厂子解封的第二天,许明朗来了。
他骑着那辆永久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后座上夹着一捆报纸。进了院子,把车支好,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司临月。
“江国良的材料,我整理好了。”
司临月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复印件。
有当年的车祸现场勘查报告,原始版本,不是被江家篡改过的那份。
有货车司机的口供复印件,上面按着红手印。
还有几封江国良和中间人的往来信件,字迹潦草,但每一封都提到了“孟庆山”三个字。
孟庆山,孟景和父亲的名字。
“这份原始勘查报告,你从哪儿找到的?”司临月翻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手指微微发抖。
“公安局档案室。三年前那场火烧了不少东西,但这份报告被一个老警察偷偷留了一份底。”许明朗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水,“那个老警察当年就觉得案子不对劲,留了个心眼。我找了两个月才找到他。”
“他愿意作证吗?”
“愿意。但他有条件,要保证他的人身安全。江国良在海城的势力,他比我们清楚。”
孟景和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正在削苹果。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没有拿起来,继续削。皮削得很薄,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断。
“还有别的吗?”他问。
“有。”许明朗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是孟家旧部的名单。你爸当年的副厂长、车间主任、供销科长,大部分还在海城。有一部分被江国良收买了,但还有几个信得过的。”
孟景和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桌上,切成两半,一半递给司临月,一半递给许明朗。
许明朗看着那半个苹果,愣了一下,接过来。
“谢了。”
“名单上的人,你帮我联系。”孟景和把水果刀擦干净,放回抽屉,“约个时间,我跟他们谈谈。”
“你想怎么谈?”
“谈生意。也谈旧事。”
许明朗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口。
“行。我去安排。”
司临月吃着苹果,把那沓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合上,看着许明朗。
“老书记那边,你联系了吗?”
“还没有。老书记退休后去了省城,跟他儿子住。我查到了地址,但还没去见。”
“我去。”司临月站起来,“老书记当年受过孟家的恩,我去请他,比你去更合适。”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孟家的人,也不是许家的人。我去,代表的是‘公道’两个字。”
许明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孟景和一眼。
孟景和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你不能去。你在海城还有事。联系孟家旧部、盯着厂里的生产、照顾舒然。我一个人去省城,当天来回。”
“不安全。”
“安全。坐火车,两个小时就到。到了省城我直接去老书记家,说完就回来。”
孟景和沉默了一会儿。
“到了省城给我打个电话。”
“好。”
第二天一早,司临月坐上了去省城的绿皮火车。
六点半发车,车厢里挤满了人。
挑着担子卖鸡蛋的、背着蛇皮袋去打工的、抱着孩子回娘家的。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泡面味和说不清的霉味。
她挤在硬座车厢的角落里,把装着材料的布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了两个多小时,到省城的时候快九点了。
她按照许明朗给的地址,找到了老书记住的那个小区。省城的新建住宅区,六层楼房,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楼下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拉达轿车。
三楼,东户。
她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你找谁?”
“请问,这是李书记家吗?我找李书记。”
“老李,有人找!”老太太朝屋里喊了一声,把她让进来。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橘子和一碟瓜子,墙上挂着一幅字:“为人民服务”。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从里屋走出来,穿着灰色的毛衣,手里拿着老花镜。
“你是?”
“李书记,我叫司临月,从海城来的。”她站起来,鞠了一躬,“我是孟庆山的家属。”
老书记的眼睛动了一下。
“孟庆山?老孟?”
“是。他一年前出车祸走了。但那不是意外,是有人害的。”
她从布包里拿出那沓材料,双手递过去。
老书记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开始发抖。翻到第五页,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睛,重新戴上。
“这些材料,是真的?”
“真的。每一条都有出处,每一个证人都愿意作证。”
“江国良干的?”
“是。”
老书记放下材料,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出岁月的重量。
“老孟当年帮过我。”他说,声音沙哑,“八三年,我在海城当书记,有人举报我贪污,是老孟站出来给我作证,说那些钱是厂里的活动经费,每一笔都有账。后来查清了,我是清白的。但如果没有老孟,我那年就进去了。”
“李书记,我不是来求您还人情的。”司临月的声音很轻,“我是来求您主持公道的。江国良在海城一手遮天,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斗不过他。但您不一样,您说的话,上面的人会听。”
老书记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岁的小姑娘,敢一个人来找我,敢跟江国良斗。”他点了点头,“老孟要是活着,会为你骄傲。”
他从里屋拿出纸笔,写了一封信,盖上私章,递给司临月。
“这封信,你带给海城市委的张书记。他是我的老部下,会处理的。”
司临月接过信,手在抖。
“谢谢您,李书记。”
“别谢我。谢老孟。他当年种下的善因,今天结了善果。”老书记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小姑娘,江国良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一张网。你要小心。”
“我知道。谢谢您。”
她走出小区,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把那封信贴身放好,在路边的小卖部给孟景和打了个电话。
“喂?是我。老书记答应了,给了我一封信,让我带给市委张书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的火车,五点多到。”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去接你。”
司临月握着话筒,笑了。
“好。”
回到海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孟景和站在火车站出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是她的。
“穿上。”他把大衣递给她。
司临月接过来,没穿,搭在手臂上。
“不冷。”
“手都紫了。”
“你眼神怎么这么好?”
“你手上的血管是紫色的,一看就冻的。”
司临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冻得发紫。她乖乖穿上大衣,大衣很大,把她整个人包住了,里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走吧,回家。”
“先去厂里。”孟景和说,“许明朗约了孟家旧部,今晚在厂里碰头。”
“这么快?”
“夜长梦多。”
两个人沿着解放路往城南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国营饭店的橱窗里亮着灯,几个穿军大衣的男人蹲在门口抽烟,收音机里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
“老书记的信,你看了吗?”孟景和问。
“没有。我想先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