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薇被抓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海城。
派出所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的说江家大小姐终于栽了,有的说孟家那小子不好惹。
还有的说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江国良在海城混了这么多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坐牢。
事实证明,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
江若薇被抓的第三天下午,两辆工商局的车停在了景临服装厂门口。
来的人不是上次那个王科长,是一个姓赵的副局长,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制服,胸口别着工作证。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两个穿制服的,两个穿便装的,表情都板得像铁板。
“谁是负责人?”赵副局长站在厂房门口,目光扫了一圈。
“我是。”司临月从裁剪台后面走出来,手上还拿着画粉。刘师傅和王桂兰停下手里的活,紧张地看着门口。
赵副局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有人举报你们厂无证经营、偷税漏税、产品质量不合格。根据规定,即日起查封厂房,所有设备和货物封存,相关人员配合调查。”
司临月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查封通知。理由:无营业执照(正在办理中)、偷税漏税(她每次摆摊都补缴了税款,但厂里的税还没来得及申报)、产品质量不合格(这是莫须有)。每一条都踩在灰色地带上,够不上大罪,但足够查封。
“赵局长,营业执照我们已经在办了,材料上个月就交上去了。税款我们也准备这个月申报……”
“这些你跟调查组说。”赵副局长打断她,挥了挥手,“封条贴上去。”
两个穿制服的人拿出封条,在厂房大门上贴了个十字。刘师傅想说什么,被司临月拦住了。
“刘师傅,没事。让他们贴。”
孟景和从外面走进来,左手还缠着纱布,脸色不太好看。他看见门口的工商局车和门上的封条,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赵副局长面前。
“谁举报的?”
赵副局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孟景和。这个厂的合伙人。”
“举报人的信息不能透露。你们配合调查就行。”赵副局长合上公文包,转身要走。
“江国良举报的。”孟景和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赵副局长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上了车。
车子开走了。厂房门口围观的邻居们交头接耳,说什么的都有。司临月站在门口,看着门上的封条,白色的纸,红色的章,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怎么办?”王桂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厂里还有二十多件订单没交,客户催了好几次了。”
“我去跟客户解释。”司临月拍了拍她的肩膀,“王姐,你先回家休息几天。工钱照发。”
“工钱不工钱的无所谓,我就怕这厂……”
“厂不会倒。”孟景和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王桂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收拾东西走了。刘师傅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回来,把自己的老花镜放在裁剪台上。
“这眼镜跟了我八年,别让人给收走了。”
“刘师傅,您放心,没人能收走。”
刘师傅叹了口气,背着手走了。
厂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司临月坐在裁剪台旁边的凳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孟景和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怕不怕?”他问。
“不怕。”她抬起头,眼睛很亮,“就是有点气。”
“气什么?”
“气自己不够强。如果我们的厂再大一点,名声再响一点,订单再多一点,江国良就不敢动我们。”
“会大的。”孟景和在她旁边坐下来,“但不是今天。”
“我知道。今天是挨打的日子。”
“嗯。挨打要站直。”
司临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查封的当天下午,司临月和孟景和分别被带去了两个地方。
她被带到了工商局的会议室“配合调查”,孟景和被带到了派出所“协助了解情况”。
说是“配合调查”,其实就是关在会议室里,不让走,不给说法,干坐着。会议室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暖气烧得很足,闷得人透不过气。
司临月坐了一下午,喝了七杯水,上了三趟厕所,把会议桌上那份《海城日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连中缝的寻人启事都看完了。
晚上七点多,一个年轻的女办事员端着一盒饭进来,放在她面前。
“吃吧。”
“谢谢。我能打个电话吗?”
“不行。”
“那我什么时候能走?”
“等领导通知。”
办事员走了,门从外面锁上了。
司临月打开饭盒,看了一眼。
米饭,炒白菜,一片红烧肉。她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把饭盒收拾好,放在桌角。然后她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激活了系统的心灵感应。
她能感觉到孟景和的位置,在东南方向,大概两公里外,应该是派出所。他的情绪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不是真的平静,是那种把所有情绪压到水面以下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的大海。
她把自己的情绪送了过去:别担心,我没事,吃了饭,红烧肉有点咸。
那边没有回应。
但她感觉到,那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第二天,第三天。
两个人在不同的房间里,度过了同样的时间。
司临月把会议室的每一把椅子都坐过了,把窗户上的每一块玻璃都数过了,把墙上的每一幅锦旗都背下来了。
落款都是不同的单位,字迹各不相同,但意思都一样:我们是好人。
第三天下午,门终于开了。
赵副局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你可以走了。”
司临月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
“赵局长,查封的事……”
“调查结果出来了。你们厂的情况属于程序不规范,不是恶意违法。补办营业执照、补缴税款、罚款五百元,就可以解封。”
“那产品不合格的举报呢?”
赵副局长看了她一眼,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抽查的样品经检测,质量合格。”
司临月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抽样?什么时候抽的?根本没人来抽过样。
这不过是江国良的关系网在舆论压力下不得不给的一个台阶。
但她没有说出口。
“谢谢赵局长。罚款我明天交。”
她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的空气又冷又新鲜,她深吸了一口,差点呛着。
工商局门口,一个人站在台阶下。
孟景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
不是他那件旧的,是新买的,深灰色,立领,衬得他脸色更白了。左手上的纱布换了新的,没有渗血。
他就站在那里,看见她出来,没有动。
司临月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一个小时前。”
“你怎么不进去找我?”
“不让进。”
“那你就在这儿站着?站了一个小时?”
“嗯。”
司临月看着他,他看着她。
“走吧,回家。”她说。
“嗯。”
两个人沿着解放路往回走。雪已经停了,路上的雪被踩得结结实实,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国营饭店的橱窗里亮着灯,几个穿军大衣的男人蹲在门口抽烟,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走了大概五分钟,孟景和忽然开口。
“以后不会让你进那种地方。”
“哪种地方?”
“会议室。派出所。任何把你关起来的地方。”
司临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