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关了两天,就憋出这么一句话?”
“不是憋出来的。是想了两天的。”
“想了什么?”
“想了很多。”他顿了一下,“想怎么把厂做大,怎么让江国良动不了我们,怎么让你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想出办法了吗?”
“想出来了。”
“什么办法?”
“先赚钱。”
司临月笑出了声。
“你这办法,跟没想一样。”
“不一样。”孟景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以前赚钱是为了活。以后赚钱是为了让你活得好。”
路边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的两个枝丫。
“孟景和。”
“嗯。”
“你以后少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太好听了,我怕听多了会上瘾。”
孟景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身继续往前走。
“那就上瘾。”
回到院子,孟舒然正趴在桌上写作业。看见他们进来,笔一扔,扑过来抱住司临月的腰。
“姐姐,哥哥说你去出差了。你出差怎么不带我?”
司临月看了孟景和一眼。出差?这借口也就骗骗小孩子。
“出差的地方太远,下次带你去。”她摸了摸孟舒然的头发,“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姐姐你检查。”
“好。”
孟舒然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孟景和一眼。
“哥哥,你说姐姐今天回来,真的回来了。”
“嗯。”孟景和脱了外套,挂在门后,“说话算话。”
司临月被他那句“说话算话”说得心里一暖。
她不知道他对孟舒然说了什么,但她知道,他一定说了很多遍“姐姐今天回来”。
晚上,孟景和坐在桌前写账,司临月在旁边检查孟舒然的作业。女孩的字写得很工整,算术题全对,造句也造得像模像样。
“舒然,这个造句,‘虽然……但是……’,‘虽然哥哥不爱说话,但是姐姐听得懂’,这句话是你自己想的?”
“嗯!”孟舒然得意地点头,“姐姐你是不是听得懂哥哥说话?”
司临月看了一眼孟景和。他低着头写账,笔尖在纸上游走,一个字都没写错。
“听得懂。”她说。
“那哥哥说‘嗯’的时候,是什么意思?”
“就是‘好’的意思。”
“那哥哥说‘还行’的时候呢?”
“就是‘很好’的意思。”
“那哥哥不说话的时候呢?”
司临月想了想。
“就是‘我都知道,但我不会说’的意思。”
孟舒然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哥哥不说话的时候,姐姐替他说话。
孟景和的笔尖顿了一下。
“孟舒然。”
“嗯?”
“睡觉了。”
“才八点!”
“睡觉。”
孟舒然撇了撇嘴,收起本子和笔,抱着布兔子去刷牙了。
司临月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她越来越像你了。”
“哪里像?”
“嘴硬。”
“我不嘴硬。”
孟景和放下笔,看着她。
“你今天在工商局,吃了什么?”
“米饭,炒白菜,红烧肉。你呢?”
“盒饭。土豆丝,没肉。”
“啊,我那红烧肉还挺香的。”
“你吃得好就行。”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吃了肉你就饱了似的。”
“差不多。”
司临月被噎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
“孟景和,你变了。”
“变什么了?”
“变会说话了。”
“没有。以前不说,是因为不想说。”他低下头,继续写账,“现在想说。”
“为什么现在想说了?”
“因为有人听。”
搪瓷缸子里的水差点被司临月喷出来。
“你……你今天怎么回事?吃错药了?”
孟景和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没吃错。只是这两天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如果有一天真的出不来了,有些话没说过,会后悔。”
司临月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伤感,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河水一样的东西。
“孟景和,你不会出不来的。”
“我知道。”
“那你说这种话……”
“就是因为知道能出来,才敢说。”
他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司临月,以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被关起来。”
“你也不能被关起来。”
“好。”
“你保证?”
“保证。”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落在石榴树上,落在院子的青砖地上,落在他们第一次一起洗脚的盆里。
那个盆还在,放在杂物间外的角落里,搪瓷掉了好几块,但还能用。
司临月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一件事。
“孟景和,展销会还有不到两周。厂里被封了三天,订单积压了不少,来得及吗?”
“来得及。”他在她对面坐下来,重新翻开账本,“刘师傅明天回来上班,王姐也是。加两个晚班,能赶出来。”
“布料够吗?”
“够。上次进的货还有一半。”
“工人呢?”
“再招两个。我让孙叔帮忙打听,附近村里有会踩缝纫机的。”
司临月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那个蓝色账本,翻到最新一页。
1988年1月8日,厂子解封。罚款五百元。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盖成了白色。
屋里的灯还亮着,照着两个人、两个账本和一壶已经温热了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