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88年的第五天,海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像撒了一层盐。
司临月站在窗前看雪,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热水冒出的白气和窗外的冷气糊在一起。
“姐姐!哥哥!下雪了!”孟舒然在屋里喊,声音比前些天大了不少。出院三天了,她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脸色从苍白变成了象牙白,嘴唇也红润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以后只要定期复查,不影响正常生活。
“看见了。”司临月回头冲她笑,“等雪停了,带你去堆雪人。”
“真的?”
“真的。让你哥哥堆,他力气大。”
孟景和蹲在炉子前添煤,头都没抬:“我不会堆雪人。”
“我教你。”孟舒然从屋里跑出来,穿着一件新棉袄,枣红色的。
司临月在自由市场上挑了好久,棉花是新的,摸上去又软又暖。她跑到孟景和身后,趴在他背上,“哥哥,你堆的雪人肯定好看。”
孟景和被她压得往前倾了一下,稳住身形,面无表情地把最后一块煤塞进炉子。
“起来,重。”
“不重!姐姐说我瘦了!”
孟景和看了司临月一眼。司临月端着缸子,假装没看见。
院子里雪越下越大,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孟舒然在雪地里踩脚印,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小坑,笑得眼睛弯弯的。司临月靠在门框上看着,心里暖洋洋的。
如果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
下午三点多,司临月去厂里送样板。
刘师傅做了一批新款冬装,呢子大衣,款式是她照着《家庭日用大全》上那页“女式西式大衣”改的——收腰、大翻领、双排扣,下摆到膝盖上方。
刘师傅的手艺没得说,样衣挂在那里,像商场里卖几十块一件的。
“刘师傅,这批大衣展销会上肯定好卖。”
“布料是好布料,就是成本高了点。一件用两米八的料子,加上衬里、纽扣、做工,成本快十块了。”
“卖二十五。利润对半。”
“二十五?会不会太贵了?”
“不贵。省城的人认牌子,咱们的款式新、做工好,二十五不贵。”司临月在样衣前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先做十件,藏青和铁灰各五件。展销会上要是反应好,再加单。”
刘师傅在本子上记下来,推了推老花镜:“你那个合伙人呢?今天没来?”
“他在家陪舒然。刚出院,离不开人。”
“那丫头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医生说再过一个月就能正常上学了。”
“那就好。”刘师傅低头裁布,忽然说了一句,“那小伙子,对你不错。”
司临月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孟景和。他对你不错。”刘师傅头都没抬,“我活了六十多年,看人不会错。他那个人,心是冷的,但对你是热的。”
司临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刘师傅已经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地裁布了,没有再聊的意思。
她转身出了厂房,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心是冷的,但对你是热的。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加快脚步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院门大敞着。
司临月的心猛地一沉。
她跑进院子,屋里没人。孟舒然的房间床上被子掀开着,布兔子掉在地上。厨房的炉子还烧着,水壶里的水烧干了,壶底烧得发黑,发出一股焦糊味。
“舒然!孟景和!”
没有人应答。
她冲出院门,在巷口拦住一个邻居大妈。
“李婶,你看见我家的人了没有?”
李婶正抱着孙子晒太阳,被她吓了一跳:“你家那个小姑娘?刚才有人来接她,说什么是她家的亲戚,开着一辆白色面包车,把小姑娘带上车走了。你那个朋友追出去了,往南边跑了。”
司临月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样的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好几个人呢,都是男的,穿黑衣服……”
司临月没等她说完,转身就往南边跑。
她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搜索原书的剧情。
江若薇绑架孟舒然。
原书里有这一段!
在孟景和事业刚起步的时候,江家为了逼他就范,绑架了孟舒然,逼他交出厂房和所有订单。
原书里的孟景和一个人去救人,受了重伤,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但原书里没有她。
现在有她了。
她跑到南大街,在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下来,冲进去抓起电话,拨了许明朗家的号码。
“许明朗!江若薇的人绑了舒然,孟景和追过去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电话那头许明朗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你别动,我马上来。你先去城南的废弃油库。江家在那个方向有一处产业,以前我听人提过。”
“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冲出小卖部。
城南废弃油库。
那是一片荒废多年的工业区,几个巨大的储油罐锈迹斑斑地矗立在雪地里,像沉默的巨兽。
铁栅栏门半敞着,上面挂着的锁被撬开了,丢在地上。
司临月翻过栅栏门,跑进去。
远远地,她听见了打斗声。
她绕过两个储油罐,看见了孟景和。
他一个人面对着五个人。
不,是六个人。地上已经躺了一个,抱着膝盖打滚。剩下五个手里都拿着家伙。
铁管、木棍、匕首。
孟景和的嘴角在流血,左手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滴,在雪地上溅出一串暗红色的点子。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兴奋,是冰冷的、沉静的、像刀锋一样的光。
“孟景和!”她喊了一声。
他的头偏了一下,看见了她,眼神骤然变了。
不是惊喜,是恐惧。
“别过来!”他吼道。
但已经晚了。
从她身后伸出一只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勒住了她的脖子。一股廉价香水味扑面而来,混着烟味和发胶的味道。
“哟,又来一个。”一个油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孟景和,你女人来了。”
江若薇从储油罐后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头发烫了大波浪,嘴唇涂得鲜红。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衬得那张脸又白又艳,像画出来的。
“司临月,你还真来了。”她笑了笑,“正好,省得我再去找你。”
“放开她。”孟景和的声音冷得像冰。
“放?可以啊。”江若薇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把厂房转给我,订单全部转给我,再当着我的面,跟这个女人说‘我们没关系了’。我就放了她们。”
“舒然在哪儿?”
“在车上,睡着呢。你放心,我没动她,就是给她喝了点安眠药。只要你配合,她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孟景和沉默了一秒。
“好。”
江若薇的眼睛亮了一下。
“厂房给你,订单给你。”孟景和的声音很平,“但跟她没关系。你让她走。”
“孟景和……”
“你闭嘴。”他对司临月说,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江若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司临月,笑了。
“你对她倒是真好。”她弯下腰,凑近孟景和的脸,“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绑她吗?是因为她,她抢了我的东西。”
“她没抢你的东西。”
“她抢了。”江若薇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你。你本来应该是我的。”
司临月在身后那人的钳制下,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
“江若薇,你是不是有病?”她的声音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不是东西,他是人。他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他只属于他自己。”
江若薇转过身,走到她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空旷的油库区里回响。
司临月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沁出一丝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