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舒然手术后的第四天,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医生说恢复情况比预想的好,没有出现严重的并发症,再过一周左右就能出院。孟舒然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白,但嘴唇有了血色,看见孟景和进来,咧嘴笑了。
“哥哥,我饿了。”
“想吃什么?”
“馄饨。”
孟景和转身就往外走。司临月拦住他:“你坐着,我去买。你陪她说话。”
她小跑着出了医院,在巷口那家馄饨摊上买了一碗鲜肉馄饨,多加了一勺虾皮和紫菜。端着碗回来的时候,孟景和还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姿势跟她离开前一模一样,像没动过。
“来了来了,热乎的。”司临月把馄饨放在床头柜上,扶孟舒然半坐起来,一勺一勺地喂她。
孟舒然吃得很慢,但每吃一口都要说一句“好吃”。吃到第五个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看了看司临月,又看了看孟景和。
“哥哥,你怎么不吃?”
“不饿。”
“你骗人。你昨天就没怎么吃。”
孟景和没接话。
孟舒然转过头,对司临月说:“姐姐,你帮我看着哥哥吃饭。他不吃你就骂他。”
“好。”司临月笑着应了。
孟景和瞪了孟舒然一眼,孟舒然吐了吐舌头,缩进被子里。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十二月的海城,天黑得早,五点多钟路灯就亮了。解放路上行人稀少,国营饭店的橱窗里亮着昏黄的灯,空气中飘着烤红薯的味道。
“去厂里看看?”司临月问。
“嗯。”
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城南走,谁也没说话。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煤烟味,冷得人缩脖子。司临月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
走了大概十分钟,孟景和忽然开口了。
“你冷不冷?”
“还行。”
“你手都紫了。”
司临月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果然冻得发紫,指甲盖泛着青。她把手揣进棉袄口袋里,笑了笑:“没事,走走路就暖和了。”
孟景和没说话。又走了几步,他忽然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递给她。
“戴上。”
“你给我了你怎么办?”
“我不冷。”
“你手比我还红。”司临月看着他那双冻得通红的手,“你自己戴,我不要。”
孟景和停下脚步,转过身,把手套塞进她手里。
“戴上。”就两个字,语气不容置疑。
司临月张了张嘴,想再拒绝,看见他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里没有商量,没有余地,就像他说的每一句话,说了就是定了。
她把手套戴上。手套很大,里面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
“走吧。”孟景和转身继续往前走,双手插进裤兜里。
司临月跟在他后面,低头看着那双手套。深蓝色的线手套,掌心磨得发亮,指尖处有一个小洞,露出里面的棉花。
厂房里亮着灯。
刘师傅还没走,正弯着腰在裁剪台上划线。看见他们进来,直起身,推了推老花镜。
“这么晚了还过来?”
“来看看。”司临月走到裁剪台前,“刘师傅,您还不回家?”
“这批活明天要交,不赶不行。”刘师傅指着画好的布片,“这批西装客户要得急,明天上午必须送过去。”
“我来帮您。”司临月脱了外套,挽起袖子。
“不用不用,你俩回去吧,我一个人就行。”
“两个人快一些。”孟景和也脱了外套,走到另一张裁剪台前,“怎么裁?”
刘师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司临月,没再推辞。
“你帮我画线,按这个纸样,布片上留一公分的缝份。”
三个人忙了一个多小时,把二十件西装的布料全部裁好。刘师傅收拾工具的时候,对司临月说:“这小伙子手挺稳,学东西快,以后可以当裁剪工。”
孟景和面无表情,但司临月看见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刘师傅夸你呢。”她小声说。
“听见了。”
“你不高兴?”
“高兴。”
“那你笑一个?”
“不笑。”
司临月忍着笑,去关窗户。厂房里的窗户是老式的木框推拉窗,有一扇关不严,冬天冷风直往里灌。她踮着脚尖使劲推,窗户纹丝不动。
“我来。”孟景和走过来,一只手按住窗框,往上一抬,“咔嗒”一声,窗户关上了。
“你怎么关的?”司临月惊讶。
“这窗户轨道变形了,要往上抬一下才能卡住。”
“你怎么知道?”
“上次关的时候就发现了。”
司临月愣了一下。上次关窗户是三天前的事,她根本没注意到他动过那扇窗户。
“你观察力真强。”她说。
“习惯。”
刘师傅走了,厂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司临月没有要走的意思。她走到缝纫机前,摸了摸那些擦得锃亮的机头,又走到仓库里看了看布料库存,最后在裁剪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孟景和。”
“嗯。”
“咱们上去。”
“上哪儿?”
“楼顶。”司临月指了指厂房后面的一扇小门,“那后面有个楼梯,可以上去。上次刘师傅说的。”
孟景和看了她一眼,跟着她上了楼梯。
楼顶是平的,铺着油毡,四周砌了半人高的墙。站在上面,能看到半个海城。
南边是江,北边是老城区,东边是工业区的烟囱,西边是一望无际的黑。
天上有星星。
很多很多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夜空,像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钻。司临月在孤儿院的时候,夏天的晚上经常爬到屋顶上看星星。
后来上了大学,城市的灯光太亮,星星就看不见了。再后来穿越到八七年,海城的夜晚还很黑,星星又回来了。
“好看吗?”她问。
孟景和站在她旁边,仰头看天。
“还行。”
“什么叫还行?明明很好看。”
“就是还行。”
司临月白了他一眼,不跟他争了。她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江面上偶尔经过的货船,船上的灯光一点一点地移动,像一颗在地上爬的星星。
“孟景和,你小时候看过星星吗?”
沉默了几秒。
“看过。我妈活着的时候,夏天晚上在院子里乘凉,她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那你妈妈现在一定是最亮的那颗。”
孟景和没有回答。
司临月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星光下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嘴角那道疤还隐约可见,但已经不像是伤了,更像是天生的纹路。
“你呢?”他忽然问。
“什么?”
“你小时候。你说过,你没见过父母。”
司临月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说过?哦,之前在工棚里,她说过自己“孤儿院长大”。那是她穿越前的真实经历,不是原主的记忆。
“嗯。我是孤儿。”
“在哪儿长大的?”
“北方的城市。一个很小的孤儿院,院长是个老太太,脾气不太好,但心不坏。”
“后来呢?”
“后来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孤儿院。”司临月笑了笑,“再后来,就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