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舒然在ICU里躺了两天,情况时好时坏。
第一天晚上,心率一度掉到三十八,护士跑进跑出,推了两轮药才稳住。司临月隔着ICU的小窗户,看见孟舒然小小的身体陷在白色床单里,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她攥紧了窗框,指甲掐进木头里,指节泛白。
孟景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天没有合眼。
他不说话,不吃饭,除了上厕所,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钉在椅子上的石像。护士劝他回去休息,他不理。医生找他谈话,他站起来听完,又坐回去。司临月给他买的包子放在旁边,从热的放到凉的,从凉的放到硬,他一口没动。
“孟景和,你吃口东西。”司临月蹲在他面前,把包子递到他嘴边。
他偏过头,躲开了。
“不饿。”
“你不吃,等舒然醒了,你倒下了,谁照顾她?”
孟景和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了。”他说,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放在椅子上。
司临月叹了口气,没再逼他。
第三天早上,许明朗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大衣,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和两袋东西。
一袋是水果,一袋是奶粉和麦乳精。他把东西放在走廊的椅子上,在孟景和旁边坐下来。
“情况怎么样?”
“今天下午手术。”司临月说,“医生早上来查房,说心衰控制住了,指标达到了手术标准。”
“成功率呢?”
“七成。”
许明朗沉默了一会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司临月。
“这是什么?”
“三万块。”
司临月的手顿住了。
“你哪来这么多钱?”
“许家出的。”许明朗把信封塞进她手里,“不是借的,是投资。你们服装厂的股份,我要再加一成。”
“许明朗——”
“别急着拒绝。”他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不是在做好事。我看好你们。你、孟景和、服装厂,值得这个价。这三万块,是许家对你们的投资。”
司临月攥着那个信封,指节发白。
“你爸同意了?”
“我爸说,救人是第一位的。生意的事,以后再说。”
司临月的眼眶红了。
“许明朗,谢谢你。”
“别谢我。谢你自己。”他看了孟景和一眼,“也谢谢他。”
孟景和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从司临月手里拿过那个信封,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许明朗。”
“嗯。”
“这笔钱,算借的。一年内还清,利息按银行的两倍算。”
许明朗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你说借就借。不过利息我不要,你请我吃顿饭就行。”
“十顿。”
“成交。”
下午两点,孟舒然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下三个人。许明朗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
“我下午没事,陪你们等。”
“你不用上班?”司临月问。
“许家的班,上不上都一样。”他在长椅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读者文摘》,“你们别紧张,我给你们念两篇文章。”
“不用。”孟景和开口。
“第一篇,《母亲的背影》。”许明朗已经翻开了杂志,自顾自地念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普通话标准得像播音员。念到一半,孟景和皱起眉头,但没有打断。司临月靠在墙上,听着听着,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念完一篇,许明朗合上杂志。
“怎么样?放松点了吗?”
“你念得不错。”司临月说。
“我妈以前是语文老师,我从小听她念课文听多了。”他把杂志塞回口袋,“要不要再来一篇?”
“不用了。”孟景和说,但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手术持续了四个多小时。
走廊的天花板从白色变成灰色,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护士进进出出,每一次推门都让三个人的心脏猛地提起来。
下午六点十二分,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有汗。
“手术成功了。”
司临月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病人目前生命体征稳定,转到ICU继续观察。如果没有并发症,一周后可以转到普通病房。”医生看了孟景和一眼,“你是病人的哥哥?”
“是。”
“你妹妹很坚强。手术中有一段时间血压掉得很低,我们都以为不行了,她自己扛过来了。”
孟景和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
但他的手在发抖。
司临月握住那只手,感觉到他的掌心全是汗。
“成功了。”她说,声音有点哑,“她没事了。”
孟景和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额头抵在司临月的肩膀上。
只有几秒钟。
然后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我去交费。”
他转身走了,步伐很快。
许明朗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司临月。
“他这人,什么都憋在心里。”
“我知道。”
“你不累吗?”
“什么?”
“跟这种人在一起,什么都得你猜。他不说,你不问。”
司临月想了想。
“他不是不说。是不会说。等他会说了,就不是他了。”
许明朗看了她几秒,笑了一下。
“你倒是挺了解他。”
“相处久了就知道了。”
晚上,孟舒然在ICU里还没醒,医生说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醒。
孟景和依然不肯走,司临月陪着他。许明朗也没走,去外面买了三碗馄饨和三个烧饼,一人一份。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等人。”他把碗递到孟景和面前。
孟景和看了一眼,接过碗,吃了一个馄饨。
“许明朗,”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许明朗咬了一口烧饼,嚼了两口。
“我说了,是投资。”
“不是。你第一次来找我们,是在自由市场。那时候我们连营业执照都没有,你投资什么?”
许明朗放下烧饼,看着他。
“你非要知道?”
“嗯。”
“因为司临月。”
孟景和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拿馄饨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跟以前不一样了。”许明朗说,“我认识的司临月,胆小、虚荣、见风使舵。但现在的她,敢一个人去工商所交罚款,敢跟江家对着干,敢把所有积蓄砸在你身上。”
他看着司临月,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她变了。变得值得人信任,值得人帮她。”
司临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喝馄饨汤。
“所以你不是在帮她,”孟景和的声音很平,“是在帮你自己。”
“什么意思?”
“你喜欢她。”
走廊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司临月差点被馄饨汤呛死。
许明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坦然。
“是。我喜欢她。”他看着孟景和,目光没有闪躲,“但这跟我帮你们没关系。许家投的是生意,不是人情。”
“分不清。”孟景和说。
“你分得清就行。”
两个男人对视着,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噼里啪啦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