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被砸的事,最后以江若薇“失踪”、光头一伙人被拘留告终。
江国良在派出所门口堵着办案民警吵了一整天,说他女儿是被冤枉的,是有人故意陷害。
但光头咬死了是江若薇出钱雇的他,手底下几个小混混也做了同样的口供。案子一时半会结不了,但江家的名声已经臭了大半。
“活该。”王桂兰在缝纫机前一边踩一边说,“欺负老实人,天打雷劈。”
司临月没接话,低头整理新到的布料。厂房已经收拾干净了,碎玻璃换了新的,倒了的货架重新钉好,被砸坏的三块木板也补上了。
十台二手缝纫机整整齐齐地靠墙排了两排,擦得锃亮,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明天就是服装厂开业的日子。
说是“服装厂”,其实就是这间一百多平米的红砖厂房,加十台缝纫机,加刘师傅、王桂兰和另外两个新招的女工。
规模小得可怜,但司临月还是让孟景和去买了一挂鞭炮,又让许明朗帮忙写了个“景临服装厂”的招牌。
红底金字,挂在厂房门口,看着像那么回事。
“紧张吗?”孟景和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锤子,正在钉最后一块招牌的固定木条。
“不紧张。”司临月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就是有点睡不着。”
“昨晚就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你翻来翻去,床板吱吱响。”
司临月脸一红。他们现在的住处是那个小院子,三间房,孟舒然住一间,司临月住一间,孟景和没住另一间,而是住外屋的草席上,离司临月很近。床板吱吱响这种事,他居然听得一清二楚。
“你耳朵怎么这么好使?”
“码头干久了,听力不好不行。货船进港的声音,远了两百米听不见,近了就来不及卸。”
司临月没再说话,看着他钉完最后一块木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好了。”他退后两步,仰头看着那块招牌。
“景临服装厂”五个字,在冬日的阳光下,红底金字,醒目得很。
“我们的名字。”孟景和说,语气很平,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们的名字怎么了?”
“挺好。”
司临月愣了一下,刚要追问,厂房里传来王桂兰的声音:“小月,你来看看这个扣眼,刘师傅说锁边机不行,得手缝!”
“来了来了!”她转身跑进厂房,把“挺好”两个字留在风里。
开业那天,天气出奇的好。
十二月的海城,难得没有风。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红砖厂房晒得暖洋洋的。
司临月一大早就起来了,熬了一锅粥,炒了一盘咸菜,又把昨天买的油条用炉子烤了烤,端到桌上。
“多吃点,今天一天要忙。”她把油条夹到孟景和碗里。
孟景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吃。
孟舒然坐在旁边,穿着司临月给她买的那件枣红色棉袄,脸色比上周好了很多。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一周就能出院,但今天非要跟来。
“哥哥姐姐的厂开业,我要去看!”
“你坐一会儿就回医院,不许逞强。”孟景和板着脸说。
“知道了知道了。”孟舒然笑嘻嘻地咬了一口油条,油星子沾在嘴角上。
吃完早饭,三个人往城南工业区走。孟舒然走在中间,左手牵着孟景和,右手牵着司临月,一蹦一跳的,像只出笼的小鸟。
“姐姐,厂里有多少人啊?”
“正式的有四个。刘师傅、王姐,还有两个新招的姑娘,都是附近村里的。”
“缝纫机呢?”
“十台。”
“一天能做多少件衣服啊?”
“现在一天能做二十九件左右。等大家熟练了,能做到四十多件。”
“哇!”孟舒然眼睛亮晶晶的。
“等你数学学好了,就来帮我。”
“好的,姐姐教的好,我学得也快。”孟舒然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孟景和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厂门口已经聚了几个人。刘师傅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们来了,把烟掐灭,咳嗽一声。
“来了?”
“来了。刘师傅,辛苦您了。”
“辛苦啥,一辈子跟布料打交道,闲下来反而不自在。”刘师傅看了孟景和一眼,“这小伙子就是你合伙人?”
“对,孟景和。”
刘师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有股子狠劲儿,像他爸。”
孟景和的表情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您认识我爸?”
“认识。年轻的时候一起吃过饭。你爸那人,厚道,就是太容易信人了。”刘师傅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厂房,“不说这些了,进来看看设备。”
厂房里,十台缝纫机已经调试好了。王桂兰坐在第一台前面,脚踩踏板,缝纫机哒哒哒地响,声音清脆。另外两个女工在旁边整理布料,看见司临月进来,拘谨地站起来。
“坐坐坐,别客气。”司临月走过去,看了看她们手里的活儿,“这块布裁偏了,领口这边留宽一点,不然上领子的时候会皱。”
两个女工连连点头。
司临月在厂房里转了一圈,检查了裁剪台、熨斗、锁边机,又去仓库看了看布料库存。一切就绪。
“放鞭炮吧。”她对孟景和说。
孟景和掏出一挂鞭炮,挂在门口的树枝上,用烟头点着。
噼里啪啦。
鞭炮声在空旷的工业区里炸响,引来几个路过的工人驻足观看。红纸屑飞了一地,硝烟味弥漫在空气中。
“景临服装厂,正式开业!”司临月站在门口,大声说。
孟舒然在旁边鼓掌,拍得手心都红了。
上午十点多,第一批订单开始进场。
不是大单子,都是附近认识的人。王桂兰的邻居要做两条裤子,刘师傅的老主顾要改一件西装,自由市场的老客户来订了五件连衣裙。
零零碎碎的,但每一单司临月都认真接待,量尺寸、选布料、登记交期,一样不落。
“慢慢来,口碑是做出来的。”她对孟景和说。
孟景和站在旁边,拿着那个蓝色封皮的账本,把每一笔订单都记下来。字迹工整,金额、交期、客户姓名,一项不差。
“你这账本记得比会计还细。”司临月凑过去看了一眼。
“生意场上,账目不清就是找死。”
“你爸教的?”
“嗯。”
孟舒然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晒太阳,手里抱着那只布兔子,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笑得眼睛弯弯的。
中午,司临月去隔壁的国营饭店买了几个菜,在厂房里支了一张桌子,大家围在一起吃了一顿开业饭。红烧肉、炒鸡蛋、醋溜白菜、一碗紫菜蛋花汤,菜不多,但热气腾腾的。
“来,刘师傅,我敬您一杯。”司临月举起搪瓷缸子,里面是白开水,“以水代酒,祝咱们厂红红火火!”
“红红火火!”刘师傅举杯,一饮而尽。
“王姐,敬您!”
“小司,你太客气了。”王桂兰笑得合不拢嘴,“我以前在厂里干了八年,从来没被人敬过酒。”
“以后每年都敬。”
大家吃着说着,气氛热闹得很。孟舒然坐在孟景和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米饭,忽然筷子顿了一下。
“舒然,怎么了?”司临月注意到她的异样。
“没……没事。”孟舒然笑了笑,继续吃饭,但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
司临月看了孟景和一眼。孟景和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舒然,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闷。”孟舒然放下筷子,揉了揉胸口,“没事的,姐姐,我经常这样。”
“经常?”司临月的声音一下子紧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最近几天。有时候心跳会很快,喘不上气,但过一会儿就好了。”
孟景和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孟舒然面前,蹲下来。
“舒然,看着哥哥。”
孟舒然抬起头,嘴唇的颜色发紫。
司临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先天性心脏病,房间隔缺损。医生说手术前要控制感染、保持情绪稳定、避免剧烈活动。但最近这段时间搬家、出院、新厂开业,她忙得连轴转,忽略了孟舒然的身体状况。
“去医院。”孟景和把孟舒然抱起来,声音冷静得可怕,“现在。”
“我跟你一起!”司临月抓起外套,对刘师傅喊了一声,“刘师傅,厂里您帮我盯着!”
“快去快去!”刘师傅摆摆手。
孟景和抱着孟舒然跑出厂房,司临月跟在后面。孟舒然搂着哥哥的脖子,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从发紫变成了青灰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哥哥……我难受……”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说话,马上就到医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