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大衣内兜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
孟景和接过去,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遍,折好,还给她。
“这封信,能让江国良进去吗?”
“不能。但能让上面的人重视这个案子。只要重视了,江国良的网就兜不住了。”
“多久?”
“许明朗说,最快一个月,最慢三个月。”
孟景和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月。够了。”
“够什么?”
“够我们把厂做大。够我们把订单翻倍。够我们在展销会上站稳脚跟。”他看着前方,眼神很沉,“等江国良倒的时候,我们要站在他够不着的地方。”
厂房里亮着灯。
刘师傅和王桂兰已经下班了,但裁剪台上铺着新裁好的布料,缝纫机排得整整齐齐。仓库门口堆着几箱新进的纽扣和拉链,是孟景和今天去进的货。
三个中年男人坐在裁剪台旁边的凳子上,喝茶,抽烟,说话。
看见孟景和进来,三个人同时站起来。
最左边那个五十多岁,矮胖,圆脸,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棉袄。中间那个瘦高,戴眼镜,头发花白,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右边那个四十出头,方脸膛,手上全是老茧。
“景和!”矮胖的那个先开口,声音洪亮。
“赵叔。”孟景和走过去,跟矮胖的握了手,又转向瘦高的,“钱叔。方叔。”
“好小子,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样。”瘦高的钱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这些年,憋屈吧?”
“还行。”
“还行?”方叔皱着眉头,“江国良那个王八蛋,当年逼得我们几个老东西没处去。我去了砖瓦厂搬砖,老赵去了码头扛包,老钱去了乡下种地。好好的技术工人,硬是被逼得没活干。”
“方叔,今天找你们来,不是诉苦的。”孟景和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是请你们回来的。”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厂子你们看到了,”孟景和指了指厂房,“规模不大,但订单不缺。刘师傅做技术指导,王桂兰带班。但缺管生产的、管质量的、管设备的。”
他看着他们。
“赵叔,你以前是车间主任。钱叔,你是质检科长。方叔,你是设备维修组长。厂子交给你们管,我放心。”
赵叔沉默了半晌,眼眶红了。
“景和,你这话,我等了一年。”
“我也是。”钱叔摘下眼镜擦了擦,“一年了,手艺没丢,但心气儿磨没了。你这一说,我又想干了。”
方叔没说话,伸出手,跟孟景和握了一下。
“什么时候上班?”
“明天。”
许明朗最后一个走。
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站在厂门口,看着孟景和。
“明天我把老书记的信送到市委。张书记那边,我约了下周三见。”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去。你去反而不好。你是当事人,去了像告状。我去,是许家的态度。”
孟景和想了想,点了头。
“江若薇那边呢?”
“还在拘留所。江国良请了律师,想保她出来。但绑架、故意伤害,不是小罪,没那么容易。”
“盯紧了。”
“知道。”
许明朗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
“孟景和。”
“嗯。”
“你找那三个师傅回来,是对的。他们技术好、信得过,比外面招的人强。”
“我知道。”
“但你得注意一件事,江国良不会善罢甘休。查封不行,就动黑的。你们出入小心。”
“我会看着她。”
许明朗看了司临月一眼,笑了一下。
“我说的就是你看着她。她自己不注意,你替她注意。”
说完,骑着自行车走了。
铃声叮铃铃地响,越来越远。
司临月站在厂门口,看着许明朗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说的什么意思?什么叫‘你自己不注意,我替你注意’?”
“意思是你走路不看路,过马路不看车,天冷不穿大衣。”
“我穿了!”
“刚才没穿。”
“那是因为刚从火车上下来,热!”
孟景和没接话,把厂房的门锁好,钥匙装进口袋。
“走吧,回家。”
晚上,孟舒然已经睡了。
司临月坐在桌前。
孟景和在旁边写账,写完最后一笔,合上本子。
“展销会还有十天。”
“嗯。”
“订单积压了三十多件,加上赵叔他们来了之后的新订单,展销会之前要赶出一百件。”
“来得及。刘师傅说加两个晚班就行。”
“你明天不用去厂里。”
“为什么?”
“你去盯着老书记的信。市委那边,许明朗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你是不放心许明朗,还是不放心信?”
“都不放心。”
司临月笑了。
“行。我去。你在厂里盯着生产。”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停了,石榴树的枝丫安安静静地伸向夜空。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地响,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孟景和。”
“嗯。”
“等江国良倒了,你打算做什么?”
“把厂做大。把舒然的病彻底治好。把欠的债还清。然后……”
“然后?”
“然后带你去省城。你说过,省城的商场比海城的大,衣服比海城的好看。”
司临月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过?”
“在火车上。你第一次从省城回来那天,在火车站出口说的。”
司临月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那天他在火车站出口等她,手里拿着她的军绿色大衣。
“你记性真好。”她说。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司临月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孟景和,你以后少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太好听了,我怕听多了会当真。”
“本来就是真的。”
她低下头,假装在翻账本,耳朵红得像那件枣红色的连衣裙。
「情绪感知:孟景和当前情绪——平静。一种深沉的、笃定的平静。」
「备注:这种平静,源于信任。」
司临月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1988年1月12日,老书记的信拿到了。孟家旧部回来了。江国良的日子,不长了。
孟景和说,等事情结束了,带我去省城买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