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景和端起酒杯,没喝,放在桌上。
“开公司。”
“什么公司?”
“景和实业。”
许明朗挑了挑眉。
“名字起得不错。”司临月在旁边说。
“你的主意。”孟景和看了她一眼。
“我什么时候起的?”
“在厂里。你说,‘景和’两个字挺好听的。”
司临月想起来了。那是在服装厂刚开业的时候,她说了一句“景和挺好听的”,他就记下了。
“你记性真好。”她说。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孟景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许明朗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低头喝酒,没说话。
“景和实业,做什么?”他问。
“服装厂继续做。但不止服装。”孟景和放下酒杯,“我爸当年做的是机械加工。海城是工业城市,机械加工有市场。我想重新捡起来。”
“你有技术吗?”
“方叔有。他虽然在砖瓦厂干了一年,手艺没丢。赵叔管过车间,钱叔管过质检。人都在,就差设备。”
“设备要钱。”
“嗯。所以先不急着做。先做服装,攒够钱了再上机械。”
许明朗靠在椅背上,看着孟景和。
“你跟你爸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爸胆子大,但没你稳。你是先想三步,再走一步。你爸是先走一步,再想三步。”
孟景和没有接话。
“这是好事。”许明朗又倒了一杯酒,“你爸就是太急了,才让江国良钻了空子。你不急,稳着来,能走得更远。”
“借你吉言。”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
一个月后,景和实业的营业执照下来了。
司临月拿着那张纸,看了好几遍。上面写着:企业名称,海城市景和实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孟景和。
注册资本,五万元。
经营范围,服装加工、销售,机械配件加工、销售。
五万元注册资本,是虚的。他们现在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一万块。但许明朗说,写大一点,好看。客户看了放心。
营业执照挂在堂屋的墙上,白纸黑字,红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景和实业。”孟舒然仰着头念,“哥哥,这是你的公司吗?”
“是我们三个人的。”孟景和说。
“还有我?”
“你也是股东。”
“股东是什么?”
“就是公司有你一份。”
孟舒然高兴得不行,跑去跟布兔子说:“兔子,我也是股东,我有一份。”
司临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笑了。
“孟景和,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什么话?”
“没什么。”
司临月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晚上,司临月坐在东厢房的桌前写账本。
景和实业的账,跟服装厂的账合并了。她一笔一笔地誊,把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写清楚。孟景和坐在她旁边,写他自己的账本。
“孟景和。”
“嗯。”
“你说景和实业,以后能做到多大?”
“不知道。”
“你不想想?”
“想没用。做才有用。”
司临月放下笔,看着他。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会做梦了。”
“你会就行了。”
“我做的是白天的梦,你做的才是晚上的梦。”
孟景和放下笔,看着她。
“我晚上不做梦。”
“为什么?”
“因为你睡在旁边,踏实。”
司临月的脸一下子红了。
“谁睡在你旁边了?我在东厢房,你在正房,隔着好几堵墙呢!”
“墙不厚。你的床靠着东墙,我的床靠着西墙。东墙和西墙是同一堵墙。”
“那又怎样?”
“你的心跳声,我听得见。”
司临月把脸埋进账本里。
“孟景和,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搬到西厢房去住。”
“西厢房没收拾。”
“那我住堂屋。”
“堂屋没床。”
“那我……”
“你哪儿也别去。”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就在东厢房。”
司临月从账本里抬起头,看见他在灯下的侧脸。光线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不像平时那么锋利。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孟景和。”
“嗯。”
“写完了你回正房睡。”
“好。”
“不许半夜偷听我的心跳。”
“不偷听。正大光明地听。”
司临月把账本扔向他。
孟景和一偏头,躲过去了。账本掉在地上,翻开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1988年1月23日,搬进老宅。景和实业成立。孟景和说,我的房间离他的房间只隔一堵墙。他说,听得见我的心跳。
他说的是真的。
因为我也听得见他的。
孟景和捡起账本,看了一眼那行字,合上,放回她手边。
“你写错了。”
“哪里错了?”
“不是听得见心跳。是想听,才听得见。”
司临月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只听你的。”
“孟景和。”
“嗯。”
“你爸要是活着,看到你今天这样,会高兴的。”
孟景和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高兴吗?”
“会。他会的。”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写账。
但司临月看见,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