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销会之后,我跟他谈谈。”
“谈什么?”
“谈生意。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他想要我们的厂呢?”
“那就看他出什么价。”
司临月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孟景和,你不会卖厂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爸的厂,就是被这种人吞掉的。你不会重蹈覆辙。”
孟景和转过身,看着她。
“你说得对。我不会卖。”他顿了一下,“但我想知道他背后是谁。”
第二天,许明朗来了。
他开着一辆白色的桑塔纳,停在院门口,按了两声喇叭。孟舒然从屋里跑出来,趴在车窗上往里看。
“许大哥,你换车了。”
“许家的,不是我的。”许明朗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四年前那个穿夹克骑自行车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许大哥,你女朋友呢?”
“上班呢。”
“你怎么不带她来?”
“下次。”
孟舒然笑嘻嘻地跑回屋了。
许明朗走进堂屋,孟景和已经在等他了。桌上摊着几张纸,是司临月昨晚整理的材料。
“周先生的事,查得怎么样了?”孟景和开门见山。
“他真名叫江志远,现在叫周志远,四十二岁,原籍东北。八七年去香港,做进出口贸易发了家。九零年回内地,在省城注册了公司。”许明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这是他。”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方脸膛,浓眉,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打着领带,站在一个什么会议的背景板前,面带微笑。
孟景和看了很久。
“他回来见过江国良吗?”
“没有。江国良在监狱里,他见不到。但他见过江若薇。”
孟景和抬起头。
“江若薇去年减刑出狱了,在省城一个服装厂打工。周志远派人去找过她,谈了半个小时。”
“谈了什么?”
“不知道。江若薇不见我。”
孟景和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几行字,是周志远公司的地址和电话。
“展销会上,他会去吗?”
“会。他拿到了一个展位,在A区,电子产品。跟我们的展区隔两个通道。”
“帮我约他。展销会第二天,下午三点,在他展位见面。”
许明朗看着他。
“你想好了?这个人不好对付。”
“我知道。”
“你见他,是想谈什么?”
“谈生意。也谈旧事。”
许明朗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我去约。”
许明朗走了之后,司临月从东厢房出来,手里拿着那个蓝色封皮的账本。
四年了,账本换了三个,但封面上的字还是他写的,“司临月的账本”。
“你真要见他?”她问。
“嗯。”
“你想好了说什么?”
“想好了。”
“说什么?”
孟景和转过身,看着她。
“说我爸的案子已经结了。江国良在监狱里。过去的事,我不追究了。但如果他想动景和实业,我不会让他动。”
“他会听吗?”
“不会。但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是我爸。”
司临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比四年前更深了,像井,看不到底。
但里面有一种东西,是四年前没有。
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你不用去。你在展会上盯着订单。”
“订单重要还是我重要?”
孟景和愣了一下。
“你。”他说,声音很轻。
“那不就得了。我跟你去。”
孟景和看着她,看了几秒,点了头。
“好。”
晚上,司临月坐在东厢房的桌前,翻开那个蓝色封皮的账本。
她在最新一页上写道:
1992年3月15日。周先生出现了。他是当年害死孟父的帮凶之一。孟景和要去见他。我陪他去。
四年前,我们在码头相遇。那时候他一无所有,浑身是伤。现在他有了厂,有了钱,有了名声。但他还是那个人。
不常笑,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会把每一笔账记清楚,会把每一句话都当真。
周先生也好,任何人也好,都动不了他。
因为我在。
她合上账本,放在枕头下面。
墙的另一边,孟景和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