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高兴。
酒席摆在院子里,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孙叔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洪亮:“来,我提一杯!敬景和,敬小月,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干杯!”
许明朗端着酒杯,走到孟景和面前。
“孟景和,我输了。但我输得心服口服。”
“你输什么了?”
“你明知故问。”许明朗把酒一饮而尽,“祝你们幸福。”
“谢了。”孟景和也喝了。
“还有,”许明朗压低声音,“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随时接手。”
“你没机会。”
“走着瞧。”
许明朗转身走了。孟景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司临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祝我们幸福。”
“还有呢?”
“他说他没机会。”
司临月笑了。
“你俩真幼稚。”
“嗯。”
酒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的灯亮着。
孟舒然喝了两杯汽水,脸红扑扑的,趴在桌上睡着了。王桂兰把她抱回屋,盖好被子。
孙叔最后一个走。他喝了不少酒,走路有点晃,但坚持自己走。
“景和,小月,叔走了。”
“孙叔,我送您。”孟景和扶着他。
“不用。我自己能走。”孙叔推开他的手,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你爸要是活着,看到今天,会高兴的。”
孟景和没有说话。
“他会的。”司临月替他说了。
孙叔点了点头,走了。
院门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孟景和站在大树下,司临月站在他旁边。
“累不累?”他问。
“不累。”
“饿不饿?”
“不饿。”
“那去睡觉?”
“嗯。”
她转身往东厢房走。孟景和跟在后面。
“你跟着我干嘛?你的房间在正房。”
“今天不睡正房。”
“那睡哪儿?”
“东厢房。”
“东厢房只有一张床。”
“我知道。”
司临月的脸一下子红了。
“孟景和……”
“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他站在她面前,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阴鸷的眼睛照得很亮,“结婚的人,应该睡在一起。”
“谁说的?”
“我妈说的。”
“你妈什么时候说的?”
“她活着的时候说的。她说,结婚就是两个人睡一张床,吃一锅饭,过一辈子。”
司临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那你睡地上。”
“东厢房没地铺。”
“那你睡床。”
“你呢?”
“我也睡床。”
孟景和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
东厢房的灯亮着。
司临月坐在床沿上,孟景和站在她面前。
“你转过去。”她说。
“为什么?”
“我要换衣服。”
“不转,你又不是没看过。”
“我什么时候看过!”
“你在工棚里给我上药的时候,我睁开眼,看见你在看我。”
“那是看你伤口!”
“顺便看了别的。”
司临月把枕头扔向他。
孟景和一偏头,躲过去了。
“孟景和,你出去。”
“不出去。”
“那你转过去。”
他转过身,面朝墙。
司临月飞快地换好睡衣,钻进被子里。
“好了。”
孟景和转过身,脱了外套,在她旁边躺下来。
床确实小。两个人躺着,手臂挨着手臂,肩膀挨着肩膀。
“孟景和。”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心跳好快。”
“你的也快。”
“那是你的心跳。”
“不是。是你压到我的手臂了。”
司临月往旁边挪了挪,手臂还是挨着。
“挪不开。”她说。
“那就别挪。”
她闭上眼睛。
“孟景和。”
“嗯。”
“以后每天早上醒来,你都在吗?”
“在。”
“每天晚上睡觉前,你也在吗?”
“在。”
“一辈子?”
“一辈子。”
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他没有说话,但收紧了手指,十指相扣。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二零一九年,海城。
景和实业已经由双胞胎接手,成了国际化集团。孟景和与司临月退休了,住在海边一栋小房子里。
每天清晨,两个人沿着海边散步。孟景和还是会不自觉地走在靠马路的一侧。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还是直的,走路还是很快。
“你走慢点。”司临月跟在后面,腿脚不如以前利索了。
“你走得太慢了。”
“是你走得太快了。”
他停下来,等她跟上来,然后放慢了脚步。
“这样行吗?”
“行。”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动作还是那么轻,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孟景和。”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你穿着碎花衬衫,口袋里装着一百八十七块六毛钱。”
“你连数字都记得?”
“我说过,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司临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眼角有皱纹,但很好看。
“那你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你说,‘你会是将来最有钱的人’。”
“你现在是了吗?”
“不算是。”他看着前方的大海,“但我是最幸福的人。”
司临月停下来,看着他。
“孟景和,你变了。”
“变什么了?”
“变得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你。”
“你教了。用一辈子教的。”
他伸出手。
她把手放在他掌心里。
两个人沿着海边,慢慢地走。
身后,是他们的脚印,一串大,一串小,弯弯曲曲地延伸向远方。
海鸥在天上飞,叫声远远地传来。
远处,太阳正从海平面上升起,把整片大海染成了金色。
某天,孙女翻出老照片,问:“奶奶,你当年为什么嫁给爷爷?”
司临月想了想。
“因为他长得帅。”
孟景和坐在旁边看报纸,头都没抬。
“因为你眼光好。”
孙女:“爷爷你听到了?”
孟景和:“我听力一直很好。”
司临月:“尤其是偷听我说话的时候。”
孟景和放下报纸,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1987年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判若两人。
“下辈子,我提前去找你。”他说。
“好。别让我等太久。”
“不会。”
窗外,海风轻轻地吹。
阳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花白的头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