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单越来越多,裁缝铺的活儿已经排到了年后。刘师傅每天从早干到晚,王桂兰的缝纫机踩得飞起,就连孟舒然都帮着钉扣子、锁扣眼,手巧得连刘师傅都夸。
但问题也来了。
产能跟不上了。
“刘师傅一天最多做十件,王姐一天做十二件,加在一起十七件。五十件的订单要做三天,后面还有一百多件的订单排着。”司临月在饭桌上掰着手指头算,“这样下去不行,展销会之前必须扩大规模。”
孟景和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口。
“你的意思是,办厂?”
“对。不用大,租个空房子,买几台缝纫机,招几个工人。刘师傅当技术指导,王姐当组长。第一批先做十个人左右的规模。”
“钱呢?”
“算过了。租房子一个月三十块,缝纫机买二手的,一台二十块左右,十台两百块。布料我们已经有库存了,工人工资计件,前期投入五百块以内能搞定。”
孟景和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连缝纫机多少钱都打听好了?”
“昨天去二手市场转了一圈,问了三家。”司临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最便宜的一家,十八块一台,包修一个月。”
孟景和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介于“你真行”和“你真敢”之间的表情。
“我明天去看看。”他说。
“行。看完没问题就定下来。展销会还有不到一个月,咱们得抓紧。”
第二天下午,孟景和从二手市场回来,说缝纫机看好了,十台一百六十块,老板答应送货上门。租房子的地方也看了两处,一处是城南的老厂房,地方大但有点偏;另一处在自由市场附近,是间临街的铺面,后面带个小院子,租金贵一些,但方便接活。
“哪个好?”司临月问。
“临街那个。客户来看货方便。”
“贵多少?”
“一个月多十块。”
“那就临街那个。多十块不算什么,方便最重要。”
孟景和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房东的电话号码。
其实也不是电话,是胡同口小卖部的传呼号码。
“明天去签合同。”
“好。”
两个人正说着,院子门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司临月探头一看,许明朗推着一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站在门口,车把上挂着一袋橘子和一条五花肉。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许明朗把车支好,拎着东西走进来,“听说你们搬新家了,我妈让我送点东西过来。”
孟舒然从屋里探出头,看见橘子,眼睛一亮,但还是先看了孟景和一眼。孟景和微微点头,她才小跑过去,接过那袋橘子,甜甜地说了一声“谢谢许大哥”。
许明朗笑了,露出那个浅浅的酒窝。
“你就是舒然吧?你哥提过你。”
孟舒然抱着橘子,好奇地打量他。许明朗穿着深灰色的毛呢大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皮鞋擦得锃亮,站在院子里跟周围的人好像不是一个世界的。
“许大哥,你是城里人吗?”
“我是海城人,跟你哥哥一样。”
“可我哥哥不穿你这样的衣服。”
孟景和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孟舒然吐了吐舌头,抱着橘子跑回屋里去了。
许明朗笑了笑,转向司临月:“找个地方聊聊?”
三个人进了正屋。孟景和坐在床沿上,司临月坐在椅子上,许明朗坐在唯一的那把有靠背的木头椅子上。
“我直说了。”许明朗开门见山,“你们最近生意做得不错,我听说了。自由市场的摊位上,你们的成衣卖得最好。你们现在缺的不是订单,是规模。”
司临月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许家在海城有批文、有人脉、有资金。你们有技术、有货源、有干劲。合作,对双方都好。”
孟景和开口了:“条件呢?”
“许家出批文和场地,你们出技术和运营。利润分成,许家四成,你们两个各三成。”
“不需要。”孟景和说,语气很平。
许明朗没有意外,转向司临月。
“你呢?”
司临月没急着回答。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批文是最大的门槛。没有批文,他们只能小打小闹,开不了正式的厂,拿不到正规的采购合同。许明朗的提议,等于一步跨过了那道最难的坎。
“许明朗,”她说,“批文你能保证拿下来?”
“保证。许家的牌子,省里市里都认。”
“场地呢?”
“城南有一处空厂房,许家的产业。你们用,前三个月不收租金。”
“那许家四成,我们两个各三成。这个比例,你爸同意吗?”
许明朗笑了。
“是我爸让我来谈的。他说,这两个年轻人有胆有识,值得投资。”
司临月看了孟景和一眼。
孟景和面无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情绪。
不是愤怒,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看穿了,又像是被人尊重了。
“我同意。”司临月说。
“我不同意。”孟景和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
许明朗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看着他们。
“你们俩要不要先商量一下?”
司临月转过头,看着孟景和。
“你不同意什么?”
“不同意他掺和。”
“这不是掺和,是合作。”
“许家不缺我们这一份生意。他来找我们,是因为……”
孟景和顿了一下,没说完。
司临月替他说了:“是因为他想帮我。”
许明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也没有否认。
“是。我想帮你。但这不影响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你可以查,许家跟别人合作,最低也是六四开。给你们三成,是因为你们出的不是钱,是技术和市场。这很公平。”
孟景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屋里安静了几秒。
“孟景和,”司临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没有许家的批文,我们开不了厂。你想一辈子在自由市场上摆摊吗?”
“不想。”
“那你想怎么样?”
孟景和转过身,看着她。
“我不想欠任何人的。”
“这不叫欠,这叫合作。他出资源,我们出力,谁也不欠谁。”
“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司临月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孟景和会说出这句话。
“孟景和,那是他的事。我的事是……”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是把生意做起来,把舒然的病治好,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再说。”
孟景和盯着她看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