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家后，日子过得像上紧了发条。

每天早上六点，孟景和准时起床生炉子烧水。等司临月从屋里出来，搪瓷缸子里已经泡好了热茶。她喝一口，有点烫，但还是捧着不撒手。

“你能不能放凉了再喝？”孟景和蹲在炉子前添煤，头都没抬。

“不能。我喜欢热一点儿的。”

吃完早饭，两个人分头行动。孟景和去火车站找周科长进货，司临月去北街找刘师傅谈成衣合作。中午在一起碰头，陪孟舒然吃顿饭。

下午一个去自由市场看摊位，一个在新家收拾屋子。晚上三个人一起吃饭，然后司临月教孟舒然算数，孟景和在旁边记账。

日子紧巴巴的，但每一分钟都花在了刀刃上。

刘师傅那边谈得很顺利。

老头子六十出头，在北街开了二十年裁缝铺，手艺是正经拜过师的，旗袍、西装、连衣裙样样拿手。

只是这几年成衣厂越来越多，铺子里生意冷清，一天接不了几个活。

之前司临月找上门的时候，他正戴着老花镜给一条裤子扦边，头都没抬。

“刘师傅，我想跟您谈个合作。”

“什么合作？”

“您帮我做衣服，我给您开工钱。一个月保底三十块，做一件另算一件。”

刘师傅放下针线，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着她。

“小姑娘，你卖什么衣服？”

“出口转内销的确良，做女式西装和连衣裙。款式我画给您看。”

司临月从布包里掏出几张纸，上面是她照着《家庭日用大全》里那页“西式连衣裙”的图样，又结合原书里九十年代流行的款式，自己琢磨着画的。线条歪歪扭扭，比例也不太对，但大概的样子能看出来——收腰、大摆、V领，腰间系一条同色腰带。

刘师傅拿着图纸看了半天，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

“这款式……我没做过。”

“所以您是老师傅，我一外行都能画出来，您肯定能做出来。”

刘师傅被她这话逗笑了。

“你这丫头，嘴倒是甜。”他把图纸铺在桌上，拿起尺子比划了几下，“这个腰线要收，得加省道。大摆的话，用料要多一些。你打算用什么料子？”

“的确良。藏青、枣红、宝蓝、黑色，各做一些。”

“的确良挺括，做西装可以，做连衣裙……也行，但里面要加衬里。”

“那就加。成本高一点没关系，卖价也高。”

刘师傅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行。我先做两件样衣，你看看行不行。料子你出，工钱一件五毛。”

“五毛？刘师傅，您这也太实惠了。”

“我一个糟老头子，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给活干，我就高兴。”

司临月心里一热，没再讨价还价。

“那先做四件——藏青西装一套，枣红连衣裙一件，宝蓝连衣裙一件，黑色西装上衣一件。料子我明天送来。”

“好。”

从裁缝铺出来，司临月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样衣成本，布料每件大约三米，进价四毛一尺，三米三块六，加上工钱五毛、衬里和纽扣，一件成本大概五块。卖价呢？自由市场上类似的成衣，至少卖十五到二十块。

利润翻三四倍。

她合上本子，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布料那边，孟景和也谈妥了。

周科长那边有批货压在仓库里卖不动，江家压价太狠，其他个体户又吃不下这么大的量。孟景和去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周科长主动把价格降到了三毛五一尺。

“一千米，一次拿走。三毛五。”

孟景和没有立刻答应。他坐在周科长办公室的木头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一千米。三毛三。”

“三毛三？你抢劫呢？”周科长差点没跳起来，“我进价都不止这个数！”

“那您留着。等过了年，这批布更不值钱。”孟景和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放下，“明年开春新布就上市了，旧布只能当抹布卖。三毛三，您不亏。”

周科长盯着他看了半天，咬了咬牙。

“一千米，三毛四。不能再低了。”

“三毛二。”

“三毛三就三毛三！你这小子，也太精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九百九十块，放在桌上。

这钱有他借的，也有他攒的。

“周一我来提货。”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节泛白，掌心有指甲掐出的印子。

他爸当年跟周科长做过生意。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孟家的厂子还在，他爸还是海城数得上号的企业家。

现在他站在同一个办公室里，跟同一个人谈生意，用的却不是“孟家少爷”的身份，而是“个体户孟景和”。

他不觉得委屈。委屈这种情绪，早就在码头扛大包的那些夜里磨没了。

他只是觉得，这只是一个开始。

周日，司临月拿到了刘师傅做的四件样衣。

她站在裁缝铺的镜子前，把枣红色的连衣裙套在身上。刘师傅的手艺确实好。

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的褶皱均匀服帖，V领的弧度不深不浅，刚好露出锁骨。衬里用的是棉布，贴着皮肤不扎人。

“刘师傅，您这是大师级别的手艺。”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得不行。

“少拍马屁。”刘师傅嘴上这么说，嘴角却翘得老高，“这件裙子的省道我改了三遍，第一遍腰收太紧了，第二遍又太松，第三遍才合适。你要是拿去卖，得跟客人说清楚，这料子要手洗，不然会缩水。”

“记住了。”

孟景和来接她的时候，看见她穿着那件枣红连衣裙从裁缝铺里走出来，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样？”司临月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好看吗？”

孟景和的目光从她肩头扫到裙摆，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看还是不好看？”

“就是还行。”

司临月不满地撇了撇嘴。但她没注意到，孟景和走在前面的时候，耳朵尖又红了。

「叮。孟景和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92。原因：……宿主穿红色挺好看的。」

司临月看见这条系统提示，差点没笑出声。

这个口是心非的男人。

样衣挂到自由市场的摊位上，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第一天，枣红连衣裙就被一个年轻姑娘买走了。她试穿的时候，旁边两个等着的顾客直接问：“还有没有？我也要一件。”

到第三天，四件样衣全部卖光，还接到了十几个预订。

司临月在摊位上挂了一块硬纸板，上面写着：“成衣定制，量体裁衣，七天取货。”一天下来，登记了八个人的尺寸和款式要求。

刘师傅一个人忙不过来了。

“得再找个帮手。”司临月晚上在饭桌上说，“刘师傅一天最多做十件，现在订单已经排到四十多件了。展销会还有一个月，到时候订单量更大，根本做不完。”

孟景和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口。

“找人。你有人选吗？”

“孙叔的儿媳妇，听说以前在服装厂干过，会踩缝纫机。我去问问。”

“行。”

第二天，司临月去了孙叔家。孙叔的儿媳妇叫王桂兰，三十出头，手脚麻利，踩缝纫机的速度比刘师傅还快。她男人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工资四十多块，家里两个娃，日子紧巴巴的。听说有活干，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工钱怎么算？”她问。

“计件。一件五毛，一天做十件就是五块。一个月做满二十五天，保底再加十块。”

王桂兰算了一下，眼睛亮了。

“这比厂里强多了！我干！”

人手问题解决了，布料也囤够了，订单源源不断地来。自由市场上的摊位从一天卖几件变成了二十几件，周末的时候能卖到四十多件。

司临月每天晚上趴在桌上算账，算得眼睛发花。孟景和坐在旁边，把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记在本子上，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你以前学过会计？”司临月好奇。

“我爸教过。”他说，“他说做生意的人，账都算不清，趁早关门。”

司临月看着他那本密密麻麻的账本，又看看自己那张涂改得面目全非的草稿纸，默默把自己的纸揉成一团。

“你用我的本子。”孟景和推过来一个崭新的笔记本，蓝色封皮，上面印着“工作记录”四个字。

“哪来的？”

“供销社买的。两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