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临月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司临月的账本——1987年11月。
她抬起头看他。
孟景和已经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账了,表情没有任何异样。
“孟景和。”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你昨天不是去码头了吗?”
“顺路。”
司临月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低下头,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11月20日,收到账本一个,价值两毛。备注:孟景和送的。
她的嘴角弯了一整天。
时间进入十二月,天气越来越冷。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孟舒然每天裹着棉袄坐在屋里写司临月出的数学题,偶尔帮王桂兰钉扣子、锁扣眼,手巧得很。
“这丫头手比我还稳。”王桂兰夸她,“以后学裁缝,准是个好料子。”
孟舒然被夸得脸红,低下头继续钉扣子,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司临月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洋洋的。
但生意上的事没那么暖。
自由市场开始有传言。
江家的人在打听司临月的摊位,问她的进货渠道、成衣款式、每天卖多少。几个跟江家有往来的供应商开始断货,说不卖布料给“跟江家作对的人”。
周科长那边也来了消息:江家放话了,谁敢跟孟景和做生意,就是跟江家过不去。
“江家在海城经营了这么多年,黑白两道都有人。”许明朗来摊位上转了一圈,压低声音说,“你们小心点。”
“小心有用吗?”孟景和靠在柱子上,声音不大,“他们迟早要动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赚钱。”
许明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司临月一眼。
“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胆子大。”
司临月笑了笑,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江家不会善罢甘休。但她也清楚,现在还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展销会还有三周,那是他们跳出海城、打开省外市场的唯一机会。
只要在展销会上拿到大订单,江家的封锁就不攻自破了。
所以,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撑到展销会。
十二月十号,司临月接到了第一个来自省外的订单。
一个广州的采购商在自由市场上看到了她挂的样衣,当场订了五十件。二十件藏青西装,三十件宝蓝连衣裙。交货期二十天,单价十五块,总价七百五十块。
司临月签合同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
这是他们第一个真正的“大客户”。不是零买的散客,不是熟人介绍,而是凭产品质量吸引来的正经采购商。
“刘师傅!王姐!”她从市场跑回裁缝铺,声音都变了调,“来大活了!五十件!”
刘师傅正在裁布,手里的剪刀差点没拿稳。
“多少?”
“五十件!二十天交货!七百五十块!”
刘师傅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
“这……这得加班加点啊。”
“加班费我另算。刘师傅,您帮我盯着质量,这批货做得好,后面还有更大的单子。”
刘师傅点了点头,转身去翻布料库存。
王桂兰已经开始踩缝纫机了,哒哒哒的声音像机关枪。
司临月站在裁缝铺门口,深吸了一口十二月的冷空气。
五十件。七百五十块。
这只是开始。
晚上,司临月和孟景和在灯下对账。
订单越来越多,账目越来越复杂。进货款、布料费、工钱、摊位费、水电房租、医院的欠款……每一项都要算清楚。
司临月算到一半,头一歪,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那支圆珠笔,纸上画了一串歪歪扭扭的数字,最后一个“7”写到一半就断了。
孟景和放下自己的本子,看着她。
她睡着的样子跟白天不一样。白天的时候,她说话快、走路快、算账快,像上紧了发条的钟,一刻不停。睡着了就安静了,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又轻又缓。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她肩上。
动作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没有醒。
然后他拿过她那本蓝色封皮的“工作记录”,把剩下的账算完,一笔一笔地誊清楚。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他合上本子,放在她手边。
他看了一会儿她的脸。
窗外风很大,吹得树枝啪啪地响。屋里很安静,煤球炉子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伸出手,把她垂在脸上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然后他收回手,拿起自己的账本,继续写。
「叮。」
「孟景和好感度+3,当前好感度:95」
「备注:该角色已进入深度信任阶段。」
「解锁功能:【双人协作·初级】——当两人共同完成同一任务时,效率提升10%。」
司临月没有听到这声提示。
她睡得很沉,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展厅里,面前全是人。孟景和站在她身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西装。一个接一个的采购商走过来,签合同、握手、说“合作愉快”。
她笑着,笑着,笑出了声。
“司临月。”
有人在叫她。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孟景和的脸就在面前。
“你做梦了。”他说。
“什么梦?”
“笑得跟傻子一样。”
司临月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他的外套。桌上,她的账本被翻开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孟景和的字迹,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全部重新算了一遍,清清楚楚。
她捧着那个账本,看了很久。
“孟景和。”
“嗯。”
“谢谢你的外套。”
“不客气。”
“谢谢你的账本。”
“……不客气。”
“谢谢你。”
孟景和放下笔,抬起头。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司临月把外套递还给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就是觉得,这个冬天不太冷。”
孟景和接过外套,没穿,搭在椅背上。
他低下头继续写账,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窗外,石榴树的枝丫在月光下晃啊晃。
十二月的海城,风是冷的。
但那间小屋子里的灯,一直亮到很晚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