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完布料的那天晚上,司临月去了一趟孙叔家。
孙叔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来,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面,笑着说:“小孟那小子呢?”
“他去码头了。”司临月把三百块钱递过去,“孙叔,这是先还您的三百,景和说了,要多还,以后我们还会补的。”
孙叔看着那沓票子,没有接。
“丫头,我跟景和说了,这钱不急。你们做生意要周转,别把现钱都给了我。”
“孙叔,您拿着。”司临月把钱塞进他手里,“生意要周转,信誉更要周转。说了还,就得还。”
孙叔攥着钱,眼眶又红了。
“你俩都是好孩子。”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了,你们在市场上跟江家的人对上了?那江若薇可不是善茬,你们小心点。”
“知道的。谢谢孙叔。”
从孙叔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司临月缩了缩脖子,沿着没有路灯的巷子往回走。
远处传来电视机的声响。有人在看《红楼梦》,那首《枉凝眉》飘出来,缠缠绵绵的。
她正走着,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不是她自己的情绪。
是系统那条看不见的线另一端传来的。
「情绪感知:孟景和当前情绪——焦虑。原因:未知。」
司临月脚步一顿。孟景和焦虑?他在码头扛大包,能有什么可焦虑的?
她加快脚步往回走,拐过街角,远远看见自家平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孟景和。
他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盯着巷口的方向。看见她出现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弹簧一样绷紧了,又迅速松下来。
“你去哪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
“去孙叔家还钱。”司临月走过去,“你怎么不在码头?”
“干完了。”他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别回耳朵上,“进去说。”
进了屋,孟景和把门关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司临月接过来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
“城南工商所的王科长在查自由市场的摊贩,有人举报你们投机倒把。小心。”
没有署名。
“哪来的?”司临月抬头。
“许明朗让人送来的。”孟景和坐到草席上,把腿伸直,“他今天下午在市场看见江若薇跟一个穿制服的人说话,留了个心眼。”
司临月的心沉了下去。
江若薇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
“投机倒把”这四个字,在1987年已经不像前几年那么吓人了。政策在松动,报纸上天天在讲“搞活经济”,南方那些城市已经开始出现第一批下海经商的个体户。但罪名毕竟还在,真要较真,摆摊倒卖布料确实踩在灰色地带。
“你打算怎么办?”孟景和问。
司临月把那张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兵来将挡。明天我去工商所一趟。”
“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你去了一言不合就动手,没事也变有事了。”
孟景和的眉头皱起来。
“我一个人去。”司临月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你信我吗?”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
“信。但你要是有什么事……”
“不会有事。我保证。”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第二天一早,司临月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个人去了城南工商所。
工商所在解放路的一条岔巷里,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她进门的时候,一个烫卷发的女办事员正嗑瓜子看报纸,头都没抬。
“同志,我找王科长。”
“二楼,左转第二间。”
司临月上楼,敲了敲门。
“进来。”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桌上摆着搪瓷缸子和一摞文件。他抬起头,目光在司临月身上扫了一圈。
“你是?”
“司临月。新潮市场卖布料的那个摊主。”
王科长放下手里的钢笔,靠回椅背,眼神变了。
“哦,你。坐。”
司临月在他对面坐下来,背挺得笔直。
“王科长,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有人举报我投机倒把,是事实还是误会?”
王科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有人反映你们在市场上倒卖布料,没有营业执照,也没有缴税。这算不算投机倒把,你心里应该有数。”
“王科长,我确实没有营业执照。”司临月的声音不急不慢,“但我查过文件。今年年初,上面发的《城乡个体工商户管理暂行条例》,规定了个体户可以申请营业执照。我正在办,材料已经交上去了。”
王科长挑了挑眉。
“而且,”司临月继续说,“我那批布是从海城纺织厂正规渠道进的货,有发票、有出库单。我是正常买卖,不是倒买倒卖。”
她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周科长开的那张单子,放在桌上。
王科长拿起单子看了看,脸色没有变化,但也没有反驳。
“就算进货渠道没问题,你摆摊没缴税,这总是事实吧?”
“是。所以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补缴税款的。”司临月从布包里又拿出一沓钱,放在桌上,“按照个体经营的标准,我自愿补缴税款和罚款。请王科长开个单子。”
王科长看着那沓钱,愣了两秒。
他在工商所干了十几年,头一回见到主动上门补税罚款的。
“你……你倒是挺懂规矩。”他拿起钢笔,抽出一张表格,“你叫什么来着?”
“司临月。司法的司,临时的临,月亮的月。”
“多大了?”
“十八。”
王科长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刷刷刷地写。
“补税加罚款,一共三十三块。这次是初犯,从轻处理。下次再摆摊,先把营业执照办下来,按月缴税,听见没有?”
“听见了。谢谢王科长。”
司临月数出三十三块钱,递过去。王科长开了一张收据,盖上红章,递给她。
“行了,走吧。以后注意。”
她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下楼。
走出工商所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三十三块。
不算小钱。
但她不心疼。这笔钱花得值。
交了这笔罚款,就等于给“司临月”这个名字上了一道保险。以后再有人举报,王科长那边就有了记录:这人主动补过税,态度好,不是典型的“投机倒把分子”。
这是她在原书里学到的一招。书里的孟景和当年就是因为硬扛不交罚款,被江家抓住把柄,蹲了半个月拘留所。
她不会让历史重演。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臂从后面伸过来,把她整个人拽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司临月的心脏猛地一跳,本能地想要挣扎,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是我。”
孟景和。
她松了一口气,差点没腿软。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说不来吗?”
“我没进去。”孟景和松开她的手臂,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她身上没有伤,这才退后半步,“在里面怎么样?”
“没事。补了税款和罚款,三十三块。”司临月把收据给他看,“事情解决了。”
孟景和接过收据,看了一眼上面的红章,手指微微收紧。
“江若薇干的。”
“嗯。”
他把收据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这钱算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生意是我们两个人的,罚款当然也——”
“我说算我的,就算我的。”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这笔账,我记着。”
他没说是记着账,还是记着仇。
但司临月从他那双忽然暗下来的眼睛里读出了答案。
「情绪感知:孟景和当前情绪——愤怒。原因:江若薇的举报行为。」
系统弹出了这条提示,紧接着又弹出一条:
「孟景和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85」
「备注:该角色的愤怒并非针对宿主,而是针对伤害宿主的人。」
司临月看着那条提示,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在愤怒。
不是因为自己被举报,而是因为有人动了她。
“孟景和。”她叫他。
“嗯。”
“生意人,该交的保护费要交。这不叫吃亏,这叫成本。”
“我知道。”
“那你别这副表情,像要去杀人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双阴鸷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慢慢沉淀下去。
“我不杀人。”他说,“但不代表我会放过。”
司临月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