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凑齐了,布料的货源也敲定了,但还有一个问题。
怎么把货运出去。
周科长给的提货时间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地点在火车站七号仓库。司临月前一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原书里关于这批布料的细节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孟景和睡在地上的草席上,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天刚蒙蒙亮,两个人就出发了。
海城火车站的货运区在老站台的东边,一排灰扑扑的仓库沿着铁轨排开。七号仓库在最里头,门口停着一辆叉车和几辆平板车。周科长已经在了,身边站着两个装卸工,正抽烟聊天。
看见孟景和,他掐灭烟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单子。
“钱带来了?”
孟景和把布包放在他面前,解开。一沓十块、五块、两块的票子,码得整整齐齐。周科长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一百二,正好。货在库里,你们自己清点。”
司临月跟着装卸工进仓库,一百米布料码成五摞,每摞二十米。她蹲下来摸了摸料子。
的确良的,手感滑爽,颜色是藏青和铁灰两种,正是市面上紧俏的货色。原书里写过,这批布是因为外商临时毁约才压下来的,质量不比进口的差。
“没问题。”她朝孟景和点了点头。
周科长把单子递过来,又补了一句:“这货出了这个门,我不认账。你们自己小心。”
孟景和接过单子,看都没看就折起来塞进口袋。
“货怎么运?”周科长问。
“我们自己想办法。”
周科长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上了那辆黑色的伏尔加,突突突地开走了。
运货确实是个问题。
一百米布料,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靠两个人肩扛手提是不现实的。司临月站在仓库门口,目光在广场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辆三轮车上。
车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正蹲在车旁边吃烧饼。
她走过去,蹲下来。
“师傅,这车租吗?”
老师傅抬起头,满脸褶子,嘴里还嚼着烧饼:“租?我这车不租,我自己要拉货的。”
“我出五块钱,用半天。你可以在旁边歇着,不用你出力。”
老师傅愣了一下,把烧饼咽下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站着的孟景和。
“那小伙子是你什么人?”
“我……合伙人。”
“合伙人?”老师傅咧嘴笑了,“行,五块就五块。不过我可不帮你们搬。”
“不用,我们自己搬。”
布料装车用了将近一个小时。孟景和一个人扛了大半,司临月帮忙扶稳。装卸工在旁边看着,想搭把手,被孟景和一个眼神挡回去了。他不信任任何人。
三轮车突突突地驶出火车站,沿着解放路往南,拐进自由市场后面的那条巷子。自由市场叫“新潮市场”,是海城最早的一批个体摊位集中地,铁皮棚子搭的一排排,卖什么的都有。
衣服、鞋子、电子表、磁带。
司临月提前踩过点,在市场最里头租了一个空摊位,一天两块钱。
布料卸下来,码在摊位上。藏青和铁灰两色各五十米,叠得整整齐齐。她找了一块硬纸板,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上:“出口转内销的确良,三块五一尺。”
孟景和看着那个价格,皱了皱眉。
“进价四毛,你卖三块五?”
“这是市场价。你出去看看,进口的确良都卖到四块了。”司临月把纸板竖在最显眼的位置,“我们的货质量不差,就是牌子不够响。但价格便宜五毛,识货的会买。”
她没说的是,原书里这批布料在自由市场上一共就卖了三天。
三天后江家的人就会找上门来,到时候想卖都卖不成。
所以这三天,必须把所有货清掉。
第一天,生意惨淡。
自由市场上人来人往,但大多数人只是瞥一眼就走。有人停下来摸了摸料子,问了句“能便宜不”,司临月说“最低三块三”,那人就走了。
到下午四点,只卖出去七尺。
孟景和靠在摊位后面的柱子上,面无表情,但司临月看见他的手指在裤缝上一下一下地敲——他在焦虑。
“别急。”她说,“明天会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明天是周六。”
周六,自由市场人流量最大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两个人就到了摊位。司临月重新整理了布料的摆放方式。把最上面的两匹打开,一匹铺在摊位上当桌布,一匹挂在后面的铁架子上,让颜色和质感一目了然。
她还找隔壁卖鞋的大姐借了一面小镜子,放在摊位角上。
九点一过,市场里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烫卷发的中年妇女走过来,摸了摸挂着的布料,眼睛一亮。
“这料子不错,什么价?”
“三块五一尺。大姐您摸摸,这手感,跟进口的没差别。这批是出口转内销的,外商临时毁约才流出来的,市面上买不到第二家。”
中年妇女反复摸了摸,又拿起布对着光看了看。
“两米八,能做一条裙子不?”
“够。连衣裙的话,两米五就够了,您还能剩点做条腰带。”
“行,给我来两米八。”
第一单成了。
司临月量布、剪布、收钱,动作利落得像干了十年。孟景和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叮”的一声,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销售技能经验值+5」
司临月没空理会,因为第二个人已经围上来了。
一个上午,卖了一百四十多米。
中午的时候,人潮达到顶峰。摊位前排起了小队,司临月一个人忙不过来,孟景和主动接过了量布和剪布的活。他的动作一开始很生疏,量尺子的时候手有点抖,但看了司临月示范两次之后,就做得又快又准了。
“你学东西真快。”司临月抽空说了一句。
“一般。”
下午三点,藏青色的布料全部卖完。
司临月在纸板上划掉“藏青”两个字,把铁灰色的布摆到最显眼的位置。
“明天再卖一天,应该能清完。”
孟景和没说话,但他的手指不再敲裤缝了。
第三天,周日。
上午十点多,当司临月正在给一个年轻姑娘量布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司临月?”
她转过头,看见许明朗站在摊位后面,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许明朗?你怎么在这儿?”
“我妈让我来买酱油,路过看见你在这儿摆摊。”许明朗看了看摊位上的布料,又看了看旁边抱着布匹的孟景和,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你们俩……合伙做生意?”
“嗯。”司临月把剪好的布递给顾客,收了钱,转头对他笑了笑,“你要买布吗?给你打八折。”
许明朗笑了,露出那个浅浅的酒窝。
“我不买布。”他顿了顿,“不过你变化真大。以前的司临月,可不会摆摊卖布。”
“人总是会变的。”
许明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孟景和。
“孟景和。”司临月介绍,“我合伙人。”
许明朗伸出手:“许明朗。”
孟景和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握。
“知道。”他说,“许家的人。”
许明朗的手悬在半空中,场面有点尴尬。司临月正要打圆场,孟景和忽然开口了。
“那天舒然住院的钱,是你借的?”
许明朗愣了一下,收回手,点了点头。
“五百块。司临月来找我的。”
“还你。”孟景和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好,递过去。
许明朗没有接。
“不急。你们做生意需要周转,等手头宽裕了再说。”
“不缺钱。”孟景和把钱塞进他手里,语气很平,“谢了。”
许明朗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孟景和,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