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了三天麻袋，孟景和的伤口又裂开了两次。

第一次是在第一天下午，他扛到第十二袋的时候，左肋的纱布渗出一片暗红。司临月二话不说，拽着他去了码头旁边的杂物间，把门一关，扒了他的衣服重新上药。孟景和全程面无表情，但在碘伏涂上去的时候，下颌线绷得像钢筋。

第二次是第二天傍晚，他已经扛完了整船货，包工头多给了五块钱奖金。他攥着那五块钱，站在江边吹了好一会儿风。司临月走过去的时候，发现他后背的纱布又红了。

“你是不是不疼？”她问。

“疼。”他说，“但习惯了。”

第三天晚上，孟景和在院子里就着月光换药。司临月从屋里端出一盆热水，蹲下来替他擦背上的血痂。他没躲，也没说话。水凉了又换了一盆，她把最后一块纱布贴好，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明天别去码头了。”

“不去码头去哪儿？”

“去国营饭店。我请你吃饭。”

孟景和转过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又做梦了”的眼神看她。

“你有钱吗？”

“没有。但有人请。”

“谁？”

“一个冤大头。”

国营饭店叫“海城春”，是解放路上最大的一家。

进门是水磨石地面，顶上吊着三盏水晶灯。

当然是假的，但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大幅的迎客松油画，收银台后面坐着个烫卷发的大姐，嗑着瓜子看报纸。

司临月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孟景和坐在她对面，目光扫了一圈大厅，最后落在角落一桌人身上。

那桌坐着五六个穿西装的男人，桌上摆着茅台和几个凉碟。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正压低声音说话，旁边的人频频点头。

“你在看谁？”孟景和问。

“那个戴眼镜的。”司临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海城纺织厂的供销科长，姓周。他手上有批出口转内销的布料，压在火车站仓库快一个月了，厂里急着回笼资金，想低价处理。”

“你怎么知道？”

“我做梦梦到的。”

孟景和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但他看那个周科长的眼神变了，从随意扫过变成了仔细打量。

“消息可靠吗？”

“可靠。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批货江家也在盯。今天是他们谈价的日子，如果谈成了，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孟景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所以你是来截胡的？”

“我是来捡漏的。”司临月放下搪瓷缸子，“他们谈他们的，我们等他们谈崩。”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谈崩？”

“因为江家想压价压到三毛一尺，周科长的底线是四毛。差钱，谈不拢。”

孟景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说了，我做梦梦到的。”

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做的梦，比别人搞情报的还准。”

话音刚落，饭店门口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

司临月抬头，看见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她烫着时髦的卷发，耳朵上戴着金耳环，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小皮包。身后跟着两个跟班，其中一个提着公文包，另一个抱着文件夹。

江若薇。

原书里的“女主”，江家的大小姐。

司临月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她的设定。

十八岁，江国良的独生女，海城大学在读，长相明艳，性格骄傲，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在原书中，她对孟景和有执念，但这种执念不是爱情，而是“我看上的东西必须是我的”那种占有欲。

此刻，江若薇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大堂，然后定住了。

她看见了孟景和。

准确地说，她看见了坐在窗边、穿着旧工装、脸上还带着淤青的孟景和。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惊喜、心疼、不甘、算计，搅在一起，最后化成一张恰到好处的笑脸。

“景和哥？”她快步走过来，高跟鞋哒哒哒地响，“你怎么在这儿？”

孟景和没抬头，端着茶缸子喝茶。

江若薇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目光转向司临月。

“这位是？”

“司临月。”司临月主动报上名字，笑了笑，“孟景和的朋友。”

江若薇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迅速上下扫了一遍。

碎花衬衫，军绿外套，布鞋，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种“原来不过如此”的意味。

“哦，你就是司临月啊。”她的语气拉得很长，“我听说过你。你不是在孟家远亲那儿住着吗？怎么跟景和哥走到一起了？”

“缘分吧。”司临月说，语气平淡。

江若薇笑了一下，转向孟景和，声音软了几分：“景和哥，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吧？我认识一个老中医，专治跌打损伤，要不我带你……”

“不用。”孟景和终于开口了，就两个字，冷得像从冰窖里掏出来的。

江若薇的脸上终于挂不住了。她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景和哥，我知道你现在不容易。我爸说了，只要你愿意来江家，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你爸？”孟景和放下茶缸子，抬起眼睛看她。

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让江若薇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你爸吞了我家的厂，我爸不明不白的出车祸死了，你现在跟我说既往不咎？”

江若薇的脸色白了。

“景和哥，那是我爸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有没有关系，你自己清楚。”孟景和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让开。”

江若薇没动。她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孟景和，你别不识好歹。你现在这个样子，除了我，谁还会帮你？”

她说完这句话，下意识地看了司临月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确：你旁边这个女人？她算什么东西？

司临月端起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然后站起来，走到孟景和身边。

“江小姐，”她说，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堂都能听见，“他说让开。”

江若薇的脸涨得通红。

“你……”

“走。”孟景和拉起司临月的手，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江若薇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怒意：“孟景和！你会后悔的！”

他没有回头。

走出饭店大门，秋风吹过来，把司临月的头发吹了一脸。她挣开孟景和的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发现他的手指冰凉。

“你手好凉。”

“嗯。”

“气着了？”

“没有。”

“那你害怕她？”

“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拉我出来？周科长那边还没……”

“谈崩了。”孟景和打断她，偏头往饭店里面示意了一下。

司临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透过玻璃窗，看见周科长正气冲冲地从角落那桌站起来，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拎着公文包走了。江若薇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你怎么知道要谈崩了？”司临月惊讶。

“你说过，江家想压到三毛，他要四毛。刚才江若薇进去之前，那个周科长看了一眼手表，面色不耐烦。江若薇过去之后，没一会儿，他直接站起来了……没谈拢。”

司临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观察力挺强啊。”

“一般。”

“那接下来怎么办？直接去找周科长？”

“不急。”孟景和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在嘴里，没点，“他现在在气头上，去了反而谈不拢。让他冷静一晚上，明天早上再去。”

“去哪找他？”

“火车站仓库。你不是说货在那儿吗？”

司临月愣了一下。

“你信我？”

孟景和看了她一眼，把烟夹回耳朵上。

“你都做梦了，我不信你信谁？”

「叮。孟景和好感度+3，当前好感度：68。」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大亮，两个人就蹲在了火车站仓库门口。

仓库是那种老式的红砖房，铁皮屋顶，门口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看门的老头裹着军大衣坐在马扎上打瞌睡，脚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和半根油条。

七点一刻，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开过来，停在仓库门口。

周科长从车里出来，脸色比昨天还难看，眼下挂着两个大黑眼圈。

孟景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过去。

“周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