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门在面前关上的那一刻,司临月感觉到孟景和的手臂绷得像钢筋一样。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样站在门口,盯着门上那块巴掌大的玻璃窗,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塑。
走廊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孤零零地贴在水磨石地面上。
司临月没有松开他的手臂。
“她会没事的。”她说。
孟景和没有回应。
过了大概十分钟,ICU的门开了条缝,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了出来。
“孟舒然的家属?”
“我是。”孟景和的声音沙哑。
“病人目前心律已经稳定下来了,肺部感染比较严重,需要在ICU观察两天。”
医生说完就离开了。
孟景和的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他没有掏出来,但司临月看见他的指节攥紧了。
“我去问问医生。”他说,转身就要走。
“等等。”司临月拉住他,她之前只交了住院押金,手里还剩一些钱。
她把自己兜里剩下的一百八十块多全部掏出来,叠在一起,塞进孟景和手里。
“留着买饭。”
孟景和低头看着手里的钱,一动不动。
“司临月。”
“嗯?”
“这是你全部的钱。”
“对。”
“你疯了。”
“我没疯。”司临月直视他的眼睛,“再说了,你不是说将来会还我吗?十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眼神很认真。
孟景和攥着钱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个字。
“……好。”
他去问医生的时候,司临月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叮」的一声,系统面板自动弹了出来:
「阶段性任务完成:帮助孟舒然获得及时救治」
「奖励已发放:【基础医疗包】(内含:碘伏×2、纱布×2、退烧药×3、止血粉×1)」
「被动技能已激活:【敏锐嗅觉】——可感知方圆三十米内的恶意与危险,当前灵敏度:低」
「孟景和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50」
五十了。及格了。
但司临月知道,这个分数远不足以让她高枕无忧。原书里的孟景和,对一个人的信任可以在一瞬间崩塌。她必须步步为营。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孟景和问完医生回来了。
他走到司临月面前,顿了顿说,“医生说舒然至少要在ICU待两天,不能陪床。”
“那我们先回去。”
“回去?”
“既然不需要陪床,那就先回去。”司临月转身往医院大门走,“而且你也需要吃饭、睡觉。”
孟景和沉默了两秒,跟了上来。
从医院出来的那条街叫解放路,是海城最热闹的主干道之一。深秋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路灯下,几个老太太摆着地摊卖毛线袜子,国营饭店的橱窗里亮着昏黄的灯,空气中飘着葱花炝锅的味道。
司临月在一家面摊前停下来。
“老板,两碗阳春面。”
“好嘞!”
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白瓷碗里飘着几点油花和葱花。司临月端起一碗埋头就吃,吃了几口才发现孟景和坐在对面没动。
“怎么不吃?”
孟景和看着那碗面,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饿。”
“你从昨天到现在没吃东西。”司临月放下筷子,把面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不吃饱怎么照顾舒然?”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拿起了筷子。
吃面的速度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司临月注意到他把碗里的葱花都挑到了碗沿上。
不喜欢吃葱花。这个细节在原书里从来没有提过。
吃完面,两人沿着解放路往南走。司临月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孟景和走在里面。走了大概五十米,他忽然伸手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右边。
“你走里边。”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为什么?”
“刚才那辆自行车差点蹭到你。”
司临月回头看了一眼,一辆二八大杠正叮铃铃地骑远了。她什么都没说,乖乖走到里面。
“叮”的一声。
「孟景和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52」
司临月嘴角弯了弯。这个系统还真是实时播报。
他们最终没有回那个铁皮屋。
孟舒然不在,铁皮屋太冷。司临月提议去她住的地方。孟家远亲给她腾出的一间小平房,至少有个能烧水的炉子和一张干净的床。
“你睡床,我打地铺。”她说。
“不用。我睡地上。”
“你身上有伤。”
“地上硬,对骨头好。”
司临月无语地看着他。孟景和已经自顾自地从墙角找出一张旧草席,擦干净,铺在离床最远的那面墙边,脱了外衣躺下,闭上了眼睛。
动作干脆利落,根本不给她商量的余地。
她只好拿了床被子盖在他身上。
关了灯,爬上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
黑暗中,她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装睡。
“孟景和。”她小声说。
没有回应。
“你睡着了吗?”
沉默了三秒,那个沙哑的声音从墙角传来:“没有。”
“舒然的病……医生说能治好吗?”
“能。”这一个字说得很重,像在说服自己,“等她好一点,我就带她去做手术。需要三万块。”
三万块。在1987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会有的。”司临月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赚到。”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久到司临月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墙角忽然传来一句话。
“司临月。”
“嗯?”
“你这个人,很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都躲着我,你往我身上贴。”
“我说了,我眼光好。”
她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不是那种嘲讽的冷笑,而是一种……无奈的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二天早上,司临月是被煤球炉子的味道呛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孟景和蹲在门口的炉子前,正在往里面塞劈柴。
炉子上坐着一只小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你在干嘛?”她揉着眼睛坐起来。
“烧水。”他没回头,“你这里有米吗?”
司临月翻了翻柜子,找到半袋大米和两个鸡蛋。孟景和接过去,动作熟练地淘米、煮粥。鸡蛋打在碗里搅匀,等粥快好的时候淋进去,金黄色的蛋花在米汤里散开。
“你会做饭?”司临月惊讶。
“我妈活着的时候教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粥煮好了。孟景和盛了两碗,把蛋花多的那碗推给司临月。
“吃吧。吃完去医院看舒然。”
司临月捧着那碗热粥,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在这个陌生的八十年代,在这个她谁都不认识的世界里,有人给她煮了一碗粥。
她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孟景和坐在门槛上,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目光落在院子外面那棵老槐树上。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脸上的淤青照得很清楚。
司临月忽然发现,他其实长得很耐看。不是许明朗那种阳光帅气的耐看,而是一种带着攻击性的、危险的好看。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你看什么?”他忽然转过头来。
司临月被抓了个正着,耳根一热,低头喝粥:“没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