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诊所的路上,司临月才知道孟景和身上的伤比她看到的还要多。
他不肯去正规医院,只愿意去老城区巷子里一家半掩着门的小诊所。
诊所门口挂着褪色的白布帘,上面用红漆写着“便民诊所”三个字,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
坐诊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看了孟景和一眼,什么都没问,转身去拿药箱。
显然,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了。
“把衣服脱了。”老大夫说。
孟景和没动。
司临月站在门口,识趣地转过身去,面朝外。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老大夫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你这伤……怎么弄的?”
“摔的。”
“摔的能摔出烫伤?这是烟头烫的吧?”老大夫的声音带着怒意,“还有这肋骨,谁打的?你不要命了?”
孟景和没回答。
司临月攥紧了门框。
烟头烫的。
她知道原书里写过,孟景和在修理厂打零工时,被几个工友按在地上用烟头烫。当时她看书只是觉得心疼,现在真真切切听到,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那个女娃,你过来。”老大夫喊她。
司临月转过身,看见孟景和赤裸着上身坐在木头椅子上。她第一次完整地看清他的伤。
左边肋骨处一大片青紫,手臂上有几处圆形的烫伤疤痕,新旧交叠。后背更惨,横七竖八的鞭痕,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渗血。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你哭什么?”孟景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我没哭。”司临月吸了吸鼻子,走过去,“需要我做什么?”
老大夫递给她一卷纱布:“按住这边,我给他上药。”
她接过纱布,走到孟景和身后,按住了他肩胛骨附近的一处伤口。指尖触到他的皮肤,冰凉,微微发烫。
那是炎症的反应。
老大夫动作麻利,碘伏涂上去的时候,孟景和的肌肉绷紧了,但他一声没吭,甚至连呼吸都没变。
司临月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忽然想起原书里的一句话:孟景和从不喊疼,不是因为他不疼,是因为他早就不指望有人会心疼。
上完药,老大夫开了两盒消炎药和一包纱布,总共收了三块钱。
司临月从孟景和的兜里掏出原先属于她的钱,数出三张毛票递过去,余光瞥见孟景和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这些钱,”他开口,“是你全部积蓄?”
“嗯。”
“你不留着防身?”
“给你妹妹治病就是最好的防身。”司临月把药装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他,“走吧,去看你妹妹。”
孟景和接过袋子,沉默了两秒,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她叫舒然。孟舒然。”
这是他从见面以来说的第一句和正事无关的话。
司临月心里一动,点了点头:“好听。”
孟舒然住的地方比孟景和那个工棚好不了多少。
那是城南棚户区最深处的一间铁皮屋,屋顶压着几块油毛毡,墙上糊着水泥。门是几块木板拼的,用铁丝拧着当把手。
还没进门,司临月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像要把肺咳出来一样。
孟景和推门的动作很轻,但门还是发出了刺耳的吱呀声。
“哥哥?”
里面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虚弱,却带着明显的欢喜。
司临月跟在孟景和身后走进去,看见角落里一张用砖头垫起来的木板床上,蜷缩着一个瘦小的女孩。
女孩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瓜子脸,大眼睛,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头发又黄又细,用一根红绳扎了个马尾。她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子,被面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
看见司临月的瞬间,女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张,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
“哥哥,她是谁?”
“朋友。”孟景和走过去,蹲在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司临月看见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还在烧。”
“没事的,哥哥,我喝过热水了。”孟舒然努力笑了笑,但笑容很快被一阵咳嗽打断。
孟景和回头看司临月。
那一眼里没有请求,没有示弱,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但司临月读懂了。他在问她,该怎么办。
司临月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平视着孟舒然的眼睛。
“舒然,我是司临月。你哥哥的朋友。”她的声音放得很柔,“你发烧了,需要去医院。我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孟舒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孟景和。
孟景和微微点了一下头。
女孩这才轻轻“嗯”了一声,伸出一只细白的手。
司临月握住那只手,冰凉。她的心又揪了一下。
去医院的路上出了事。
他们穿过棚户区那条窄巷子的时候,前面突然冒出四五个人来。
打头的那个穿着花衬衫,嘴里叼着烟,头发抹了发胶,油光锃亮。他身后跟着四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手里都拿着东西。
有铁管,有木棍。
“哟,这不是孟家大少爷吗?”花衬衫把烟头弹到地上,踩灭,“怎么,带着新相好的逛街呢?”
孟景和把装着药的塑料袋递给司临月,声音很轻:“带舒然先走。”
“可是你……”
“走。”
一个字,不容置疑。
司临月咬了咬牙,拉起孟舒然的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身后传来铁管敲击墙面的声音,和花衬衫的冷笑。
“想跑?兄弟们,给我追!”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身后的动静。
有人冲过来了,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一声惨叫。
孟景和动手了。
司临月拉着孟舒然拼命跑,穿过巷子,拐过墙角,钻进一条更窄的夹道。孟舒然跑不动了,大口大口喘气,脸色惨白。
“姐姐……哥哥……哥哥他……”
“他没事。”司临月把她按在墙角,自己探头往外看。
巷子尽头,孟景和一个人面对着五个人。
不,现在是四个了。有一个已经躺在地上,抱着膝盖打滚。
花衬衫脸色变了,挥手让剩下的人一起上。铁管砸下来,孟景和侧身避开,一拳打在第二个人脸上,同时抬脚踹飞第三个。
他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招都是冲着要害去的。狠,准,不留余地。
但他是带伤之身。
司临月看见他被铁管扫了一下肩膀,整个人晃了晃,但他没有倒下,反而借着那个力道转身,一拳砸在花衬衫的鼻梁上。
血飙了出来。
花衬衫捂着脸后退,声音都变了调:“你他妈疯了!你等着,江少不会放过你的!”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孟景和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关节破了皮,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然后他抬起头,准确无误地看向司临月藏身的夹道。
“出来。”
司临月牵着孟舒然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你受伤了。”她说,声音有点抖。
“皮外伤。”孟景和从她手里拿过那个塑料袋,“走,去医院。”
他走在前面,步伐很稳,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司临月看见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海城市人民医院。
挂号、看诊、化验、办住院。
司临月一个人跑前跑后,孟景和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孟舒然靠在他肩膀上,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