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科长警惕地看着他:“你是?”
“想买你手上那批布的人。”
周科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旧工装,布鞋,耳朵上别着烟,脸上还有伤。
“你是哪个单位的?”
“没单位。个体户。”
周科长的脸色更难看了。“个体户?你有多少钱?”
“钱不多,但我不压价。”
周科长愣了一下。“你知道那批布多少货?三百米,你吃得下?”
“我能帮你消化全部,而且我可以现款结算。”
周科长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
“江家压到三毛二,我不干。你能给多少?”
“四毛。”
周科长眯着眼看他,吐出一口烟。
“你一个毛头小子,哪来这么多钱?”
“借的。”
“借的?谁借给你?”
孟景和转头看了司临月一眼。
司临月走上前,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周科长。
那是一封介绍信——准确地说,是许明朗昨天托人送来的。信上只有一行字:持信人孟景和系我单位合作伙伴,信誉良好,请予接洽。下面盖着许家旗下一个贸易公司的公章。
周科长看了一眼信,脸色变了。
“你跟许家有来往?”
“朋友。”孟景和说,语气很淡。
周科长把烟掐灭,沉吟了片刻。
“三百米,四毛一尺,现款。明天这个时候,带钱来提货。”
“成交。”
走出仓库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铁轨在晨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远处一列绿皮火车正缓缓驶出站台,汽笛声呜呜地响。
司临月深吸一口气,闻到了煤烟和铁锈的味道。
“一百米布,四毛一尺,一共一百二十块。”她掰着手指算,“三百米,要三百六,我们手里只有不到两百块。”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借。”
“找谁借?许明朗?”
“不找他。”孟景和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找别人。”
“谁?”
他没有回答,转身往城南的方向走去。
司临月跟在他后面,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进了一片老居民区。这里的房子比棚户区好一些,是那种带院子的平房,墙根种着丝瓜和扁豆。
孟景和在一扇掉了漆的红色木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探出头来。他穿着蓝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看见孟景和,老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景和?真是你?快进来快进来!”
他把两人让进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墙角的鸡笼里养着几只老母鸡,咕咕地叫。
“这是我爸当年的老伙计,孙叔。”孟景和介绍,“以前孟家厂的车间主任。”
孙叔端出两杯茶,上下打量了孟景和好几遍,眼眶红了。
“你跟你爸长得真像。我听说了你爸的事……那些人,不得好死。”他抹了一把眼睛,“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孟景和没有绕弯子:“孙叔,我想借钱。三百块。”
孙叔愣了一下,但很快点了点头。
“行。你等着。”
他转身走进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钱,码得整整齐齐。
他数了三百块。
“这是三百块,你拿去用。”
孟景和看着那沓钱,没有接。
“孙叔,你不问问我拿来干什么?”
“你爸当年把厂里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发完才走的,一分钱没欠我们。”孙叔把钱塞进他手里,“你孟家的人,我信得过。”
孟景和攥着那沓钱,喉结滚动了一下。
“孙叔,这钱我会还。十倍。”
“还什么还?你好好活着就行。”孙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看见司临月,笑了,“这姑娘是你对象?”
孟景和没说话。
司临月也没说话。
但她的耳朵红了。
孙叔哈哈大笑:“脸皮薄!行,我不问了。吃饭了没?我让你婶子下碗面?”
“不用了,孙叔。我们还有事。”孟景和把钱装进工装口袋,站直了身体,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
孙叔摆摆手,眼眶又红了。
“去吧。好好干。你爸在天上看着呢。”
从孙叔家出来,两个人走在种满梧桐树的街道上。
秋天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布拿到手,我们去自由市场摆摊。现在市面上进口布料紧俏,这批出口转内销的货质量不差,只是牌子不够响。实在不行,我还认识一个裁缝,可以做成衣卖,利润更高。”
孟景和偏头看她。
“你连裁缝都认识?”
“我做梦梦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孙叔说你是我的对象。”
司临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当时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说不是啊。”
孟景和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总是阴鸷的眼睛照得透亮。
“为什么要说不是?”
司临月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孟景和,你……”
“叮。”
系统提示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孟景和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73」
「提示:好感度达到75将解锁【情绪感知·中级】,可感知更细微的情绪变化。」
“没什么。”孟景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伐很快,司临月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孟景和,你走慢点!”
“我慢了,是你腿短。”
“那你也得让我喘口气啊!”
他放慢了速度,但没有完全停下。
司临月追上去,发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她忽然想起孟舒然说的那句话:哥哥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会笑。
他不会笑,但他会脸红。
这就够了。
「叮。」
「孟景和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74。」
司临月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孟景和头也不回地问。
“笑你耳朵红。”
“……”
“孟景和。”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否认?”
他没有回答。但脚步更快了。
司临月看着那个几乎要跑起来的背影,笑得弯了腰。
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地上,落在她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