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还要去染坊？”

李弼不悦地拔高了声音，手下力道也加重了几分。

“嗯，”陆昀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她眼睛都没睁，只低声道：“下边一点。”

李弼拧眉看陆昀片刻，忍气敲在她后背上：“婉婉倒是忙。”

陆昀正趴在床榻上享受李弼的敲背伺候，她下颌搁在交叠的双臂上闭目养神，冷不丁听见李弼这样哀怨的一句话，顿时乐了。

她一个翻身，人便仰面躺着望向李弼：“我忙着替总爷收拢人心啊。”

李弼面上的怒意消失了大半，一时间拿不准该生气还是该笑。

陆昀又添了一把火：“年关到了，总不能让大家穿白衣裳吧？那多难看啊。”

李弼面上最后的一点怒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朝着陆昀伸出了手，陆昀有眼色地把自己的胳膊递了过去。

李弼一下下地替她捏着胳膊，话语中犹带怒意：“既然觉得难看，那一开始就该买成彩色的棉布。”

陆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这才笑了：“彩色的贵。”

“再说了，王爱也不知道大家想要什么颜色的布料，他不敢多事，就全都买成了白布，这样咱们想染成什么颜色都可以。”

李弼便不做声了。

这事说起来也很简单：上次王爱帮忙买了三千匹棉布、两万斤棉花，回来后李弼才发现，棉布清一色都是白色的。

虽说白色也不影响穿戴，但大过年的，所有人都穿着白色的棉袄棉裤算怎么回事？

陆昀和李弼都觉得不能这样，就将棉布一分为二，一半先分到将士们手中，让将士们的家眷先做棉袄棉裤的内衬；另一半则留了下来，又借了佟老板家的染坊，想着把棉布染成红蓝黄绿等颜色。

那之后，陆昀就和李信的夫人王蔷等人一起在佟家的染坊里帮忙染布。

说是帮忙，几人倒也没有上手亲自帮忙染布，只是在旁边看着需要什么，再拿出银子来置办罢了。

不过，王爱之所以只买白色的棉布，也不全是因为便宜，而是因为……

为了让陆昀趁机出来晃晃，让所有人都知道买棉布的银子是陆昀想法设法得来的。

用王爱的话说，陆昀嫁给李弼的事情，他原先并不知道；如今知道了，就该把嫁妆补给妹妹。

陆家败落了不假，王爱也确实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他能让别人欠陆昀一个人情、能让陆昀有个好名声，这样谁也不敢轻易欺负陆昀。

想起四哥的拳拳爱意，陆昀心头一暖，又晃着胳膊笑：“李弼，我和王蔷算过了，少则三天、多则五天，这批布料就染出来了。”

“……这么快？”李弼面上也带了笑：“那就好。”

“那咱们就该想着，怎么给佟老板租金了，”陆昀两眼生光：“这回染布，染料是佟老板赊的、染坊是佟老板借的、就连染布的工人，也是佟老板给的工钱。”

“我和王蔷算了算，佟老板少说也搭进来三百两银子。”

李弼轻描淡写：“那就给他呗，回头包份赏钱一并送去。”

“嗯~”陆昀笑着摇头：“给钱可不够。”

“佟老板帮咱们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咱们日后要还想让他帮忙，那就不能用你的身份地位去压，而要让他心甘情愿地帮咱们。”

“……”李弼静静望了陆昀片刻，抬手去捏她脸颊：“婉婉又想做什么坏事？”

“……哪有啊，”陆昀委屈巴巴地打落李弼的手，下一刻忍不住笑了。

她翻身坐起，双臂抱膝认真道：“李弼，我问过王蔷，她说李信他们靠老总爷分给过来的田地过日子。”

“但田地数量有限，只有家丁才能分到；那些普通的卫所兵、招募的兵丁，根本分不到田地，他们的粮饷，通通都要你这个总兵来筹集。”

“但朝廷的粮饷总是拖欠着，你常年为了粮饷发愁。”

李弼面上的笑容越来越淡。

这事他自然清楚，也年年头疼着，但无论如何不能让陆昀跟着头疼。

他懒洋洋地躺好，这才阖眼道：“天色不早了，我累了，歇着吧。”

陆昀：“……”

陆昀全没想到李弼会是这副反应。她急了，一把将李弼从床上薅了起来：“我说正事呢……不准装睡！”

李弼只当没听见，照旧闭着眼。他力气大，身子往下一沉，陆昀根本拽不动他，只徒劳地拉起了他的一条胳膊。

陆昀哪里看不出李弼在装睡？她气笑了：“好，你不听是吧？那我找琥珀去！”

“你一个人睡吧！”

说完了，陆昀一动不动地看着李弼。

她等着李弼拦她。

不想李弼眼都没睁，忽然抬手将陆昀拉进了怀里。

“欸你——”陆昀身形不稳跌在床上，回过神来正巧看见李弼睁开眼睛。

他浓密的睫毛翘着，面上也带着笑：“婉婉，有我在，你不需要操心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