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昀沉默片刻,从李弼手中接过了图样认真翻看。
图样并不算多,每一张纸上只有一件首饰的图样,但全都是工笔画,线条很细腻,又参杂了些西洋画法,瞧着少了呆滞、多了生动。
图样上,首饰的颜色随着光影而略有变动,光暗时颜料重些,光明时颜色轻盈活泼,一眼望去活灵活现,首饰好像要破纸而出。
屋外寒风呼啸,陆昀缓缓抚摸着图样,口中轻轻吐出口气来。
来辽东三年,陆昀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辽东冗长酷寒的冬日、习惯了屋外呼啸而过的朔风,没想到一张图样、几笔涂抹,就这样轻易地被拉回了江南的依依和风、煦煦春光。
那时候她还是苏州园子里的陆家姑娘,正因为祖父去世而守丧,虽无心交际游玩,晴日里却免不了被姑嫂好友嬉笑着拽出闺房,免不了手执团扇扑蝶赏鱼,免不了诗词唱和彼此应酬。
陆昀面上现出一抹惨淡的笑,又于霎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淡笑:“是西洋人的画法。”
“苏州有黄头发蓝眼睛的传教士,他们懂天文历法、懂算术绘画,也常来传教。”
“有些寡居的妇人不愿再嫁,就跟着信了基督教、跟着学历法和画画。”
“嫂子有位姑姑,她早早守寡,如今年到四十,常四处教导家中后辈绘画,还有个玛利亚的西洋名号。”
“我在苏州守孝,嫂子怕我闷出病来,就让姑姑教我画画。”
“没想到,倒是有些用处。”
陆昀说着笑了,忽然被李弼拥在怀中。
李弼胸膛结实炽热,陆昀脸颊正压在他心口,耳边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
陆昀听见李弼低低的话:“对不住,婉婉对不住。”
“我——我让你想起伤心事了。”
“……”陆昀本想说没什么,可她喉头一阵哽咽,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李弼没办法让她伤心,陆家的冤案才能。
若要陆家平冤昭雪,那少不得要利用李弼手中权势。
现如今李弼权势太小,根本不可能替曾经的阁老家翻案。
无论如何,她都要帮李弼扩大权势、帮陆家翻案。
陆昀暗暗下定了决心。她深深呼吸压下泪意,手紧紧拽着李弼衣角。
她故意装出十分的委屈,开口时哽咽着落泪:“没有。”
“你帮了我,还救了琥珀……陆家的事,原也怨不到你头上。”
“你从来、从来都只有帮我。”
热泪渗透李弼里衣,又湿漉漉地贴着陆昀脸颊,沾得陆昀脸颊一阵瘙痒。
陆昀轻轻蹭了蹭脸颊,试图缓解面上的瘙痒,不想李弼将她抱得更紧,语气也越发自责:“……你我夫妻一体,这本就是我该做的事情。”
“婉婉,你不要害怕,没人能欺负你和琥珀。”
陆昀:“……”
你抱那么紧做什么,脸上更痒了!
偏偏李弼一门心思认为她委屈害怕,双臂将她圈得更紧;陆昀无法,她用力挣开李弼怀抱,反手抹去脸上残泪、除去面上瘙痒,这才破涕为笑:“你瞧,说正事呢,又扯远了。”
李弼照旧满面愧疚。他停了会儿才问:“婉婉,你来辽——来这里,会不会觉得无聊?会不会觉得没人能和你一起聊天解闷?”
“……不会,”陆昀满脸讶然:“六哥还在呢。”
“六哥是出了名的才子,祖父生前曾经要他勤勉读书,说不定能在三十岁前就金榜题名呢。”
李弼:“……”
李弼那点愧疚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连连失笑:“也好。”
她不觉得无聊就好。
李弼笑,陆昀也跟着笑。她仰躺在李弼大腿上闭上了眼:“说正事。”
“明天,你让人送佟老板一对飞龙。”
李弼替她捏着胳膊应了,心中无端有些挫败。
旁人的夫人整日里都想着穿金带银、安享富贵,他这位夫人倒好,整天都想着操持家事,想着帮他分忧。
感激是感激,就是……
就是不忍心见陆昀累成这样,想看她安享富贵。
李弼眉眼又柔和了几分,陆昀翻了个身小声嘟囔:“明日让春婵送几张首饰图样过去,看看彩凤楼的匠人究竟能做成什么样子。”
李弼应了一声,语气有些不痛快。
陆昀好奇地抬头望他:“你不高兴?”
“……别总说别人,说说咱们,”李弼醋得厉害,又不好意思说自己醋了,便恨恨地捏着她胳膊:“你想想琥珀。”
陆昀诧异起来:“琥珀怎么了?”
“你走得早,没时间吃早饭,只能我陪着,”李弼面上有些烫,但还是说了下去:“她每天都气鼓鼓地瞪着我,好像我是个人牙子、把你卖了一样。”
陆昀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她顶着李弼不善的目光认真道:“这就是总爷的不是了。”
“琥珀娇气,你得哄着她,比如说——”
“陆婉婉!”李弼难得疾言厉色。他的手移到陆昀腋窝轻轻动了几下,陆昀立刻难耐地往回缩。
李弼便笑了。他手指又威胁着动了动:“只说咱们,不准说其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