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惊疑不定,闻言点点头,话音从指缝里呜呜地露出来:“是张公子,我们姐姐的情缘。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男子背对着她们双膝跪地,身侧新挖出来的土堆得有半人高。他面朝着土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从前就喜欢这里,说这儿人少、清净,还有一棵整座楼里最漂亮的树。我想你在这睡得能安稳些……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坑里露出一片衣角,田田认出来:“是梦生哥哥!”她看看那片衣角,又看看弯腰不起的男子,目光游移:“可张公子为什……”
她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么"字停在喉咙里没说完。
狐不言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一口气直接拍进了田田后颈,拎崽子一样接住昏过去的小丫头,将她暂时放在草丛里。
闻心奇怪地看过来。
狐不言"唉"了声:“她胆儿小,认完人还是睡一觉比较好,别等会吓撅过去留下做噩梦的素材。”
也是。
闻心点头,撤了噤声符。"张公子。"她淡淡地叫了声。
男人一顿,停了会儿才转身看过来。刚露出侧脸,听到下一句话彻底僵住。
狐不言:“还是叫你梦歌听着比较习惯?”
过了一会儿,他撑着地站起来,转身微微弯腰,对狐不言二人行了一礼,嘴里道:“二位是否认错人了?在下并非梦歌。”
狐不言单挑眉梢:“不是梦歌?那你为何偷了梦生的尸体来此?我们本以为是妹妹心疼哥哥一个人在废楼里,给他寻了处好地方安葬。若你不是……”
“我们倒要讨教一下意图。”
男人低垂着头。这里荒废又安静,连光都不愿意驻足,只偶尔滑过几丝明亮,投在他微微蹙紧的眉峰上。"两位何必妄加揣测。我是梦歌的情缘,自然要多替她照看些兄长。"
说完,他眼睛抬了一下,对上狐不言的目光,只一刹便垂落。
“哦,”对这句话不置可否,让人看不出她到底信没信,随意聊天似的:“是不是妄加揣测,试试不就知道了。”
男人退一步,仍垂着眼,看不见眼底情绪。虽然如此,张公子嘴上可不饶人:
“两位姑娘莫名认错人,不道一句歉就罢了,还净说些胡话。如若无事,恕不奉陪。”
狐不言笑看闻心,话却是冲张公子去的:“诶,这倒有些梦生嘴里妹妹的样子了,你觉得呢?”
闻心眼神掠过去:“比躺在床上那个像。”
二人一唱一和,那人的眼睫一寸一寸压得更低。"两位若要继续待在这里,在下也不能赶人。只是毕竟逝者在此,请不要扰了安宁。"
说罢,便打算无视二人,冷冷地再行一礼,转身欲开始填土。
“我们说的对不对,马上就能见分晓。”
“把你和这土里尸体的魂魄提出来看看就知道了,哪用得着你我费口舌?”狐不言食中二指一抬,盖了薄薄一层土的身体当着张公子的面缓缓浮空。"就是不知道——梦生魂魄本就缺失,虚弱得很,还能不能撑得住召灵?"
男人一惊,丢下铲子就扑上去!可无论他怎样小心翼翼地施力,都无法把逝者的身躯重新压回土里。
梦生的身体已经僵硬了,脸颊惨白一片透出死亡的青色。手掌下的胸口死寂,温和的心跳再也不会响起。
他只能改压为抱,双臂托着浮空的身体生怕下一刻便掉下,一改油盐不进的平淡,惊怒从眼眶里烧出,咬着牙一字一句:“你们有什么冲我来,人都死了还不放过?”
“你们还是人吗!?”
狐不言双手一摊,泼皮无赖似的爽快承认:“不是。”
闻心侧目。
还真不是。
男人一噎。"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不是说了吗,你是不是梦歌,我们把魂召出来不就知道了。"狐不言作势要让闻心放符。
男人死死挡在梦生身躯前面,声音低哑地吼:“只抽我一人魂魄足矣,和他有什么关系?”
"嘿?"狐不言奇了:“怎么没关系,你到底是谁,我想没有人比哥哥更了解妹妹了不是?我看你实在伤心,送你一场告别,难道不该感谢我?”
十分歪理都能被她信誓旦旦绕出三分真。
男人嘴唇发抖,明白这根本不是商量。整个人站在平地上,却好似在高楼摇摇欲坠。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之人,复抬起一双眼。
血丝爬上眼白,那对眼珠仿佛要跳出眼眶,跳出那张纵情声色后精气委顿的虚浮的脸。某中浓烈的情绪在那里燃烧着,等待烧成一捧绝望的灰,被风吹进土里与已死之人共眠。
“哈。”他,或者说她,笑了一声。
不知作何反应,也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去调动五官,于是只能笑出来。
“既然你们叫我梦歌,那应该比'它'厉害,也知道所有的事情了。还来问我做甚?”残留的心气早已耗尽,不足以支撑失去唯一至亲之人的魂魄,只够她收紧双臂,接住那具身躯,又像是抓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一副支离破碎的瘦骨,一点风吹就散的枯魂。
只有这些还属于她自己。
其他的,恐怕已经陌生到哥哥都认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