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音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堂而皇之地推门进来,还十分贴心地关上门。走在前面那个"前花魁"似笑非笑,后面那个不认识的脸冷得像是要关门打狗,有那么一瞬间表情维持得十分勉强。
“狐姐姐。既然不参加繁花宴也不当花魁了,这风月之地是非多,还是不宜久留……速速离去的好。”他还轻喘着气,语气似乎含有些别的意味,又似乎只是单纯的不耐烦。
简单来说:没你的事儿了就赶紧滚蛋,大晚上不去看表演来这里干什么?
“哦?不宜久留?”狐不言把赶人的意味当屁一样放了过去,抓着"不宜久留"四个字刨根问底,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好奇宝宝的角色:“为什么不宜久留?你知道些什么呢?”
"请说出你的故事。"单手伸出,一个"请"的姿势,还望着他眨巴眨巴狐狸眼。
醉音从未听闻名冠西京的前花魁是这副德行,嘴角要扯不扯,实在难以维持微笑:“狐姐姐的性格这般有趣,今日在下算是有所见识。”
“哟——”狐不言懒懒挑眉:“你没见过的多着呢。”
闻心:“……师父。”
对面的人七窍怎么冒白烟了?
醉音胸口大幅度起伏了一下,很是拿出教养忍耐了一番,对两位门也不敲直接闯进来,一开口就夹枪带棒的不速之客实在缺乏耐心:“两位究竟有何事?不妨直说。”
直说?狐不言心想直说怕没个过渡你心脏受不了,我们这是为你好你还不领情。
“刚才恰巧看见你跳舞的背影,恍惚之间还以为瞧见了梦生,我就想进来打个招呼,”狐不言悲伤地垂下眼睛,好似已经将只见过两面的人引为知己:“唐突推门了,才猛然想到斯人已逝,实在可悲可叹……”
醉音脸颊不自然地抽动一下:“有所耳闻,节哀。”
语调很生硬。
看着也挺油盐不进的。
“有所耳闻……”狐不言意味深长:“可是梦生跟我们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不止衣服颜色头发样式,其他方面爱好都很一致,他觉得你是他的知音呢。怎么他的死到了你这里,就只剩下一句'有所耳闻'?”
醉音抬眼。
屋子里安静下来,没有说话的声音,也没有轻微的喘息声。面前这个男人从呼吸到表情都凝固住了,鲜活的情绪被按下暂停键,像一张褪色的画,只有一双眼睛尚存灵光。
“……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惊惧、戒备、却并不愤怒。
狐不言从他的神态里确认了一件事。梦生的死确实与他有很大关系,但醉音并非对此无动于衷。
他不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既不能表演出什么都不知道的茫然,也不能表现出一个真正无辜之人面对亳无厘头的质问时的愤怒。
“嗯?你觉得我们想说什么呢?”狐不言咔吧咔吧挨个捏着十根手指,带上点敷衍的安抚意味:“别紧张,我们只不过是看你跳着梦生的舞,所以进来凑凑热闹罢了。”
醉音正进入全然防备的阶段,身上但凡有刺都已经交竖起来了,却不料对面突然朝你扔来一团棉花。
没有预设的责难或着拷问,高高扬起轻轻落下,巨大的心理落差再也无法维持脑海里紧绷的清醒,醉音茫然中带了些松口气的窃喜。
她们或许什么都不知道,可以糊弄过去。
“原来梦生与你们关系这么好,”醉音表情松快起来:“是,他出意外以后,栀子的双人舞就少了舞伴,我想着他最近昼夜不分地练习,便打算替他完成这舞。”
很合理,这理由任谁都挑不出错。
狐不言点点头。
醉音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
“我记着梦生是今天中午出……意外的,对吧?”
“是啊,”醉音不明所以:“怎么?”
怎么?狐不言不知是笑还是叹,转而问在一旁神游的徒弟:“闻心,你说说?”
都说"有事弟子负其劳",怎么师父在这儿费口舌,小徒儿反倒开小差去了?
闻心轻轻"啊"了一声,知道师父这是不耐烦弯弯绕绕下去了,需要一些心直口快:“梦生今日刚死,你跳得却很熟练,并非一日之功。”
醉音:“……”
狐不言瞅着他表情,非常满意小徒儿的表现,并打算添油加醋一番:“是啊,或者说难道你是舞学天才?一日之内便可达到别人三五月的成果,名动西京的花魁合该由你来当,我真是自愧不如。”
醉音指尖掐进肉里,脑袋里那根弦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情绪在一刻钟以内跌宕起伏数次,连带着心跳彪速,四肢百骸被针扎了似的发麻,这是一种怎样的天打五雷轰的滋味,他今日算是尝到了。
他低下头,像缩进壳里的乌龟,绕过两人就要走,声音又低又快:“我累了,不知道你们的在说什么。”
就在他推门而出的那一刻,背后传来一句:
“原定舞伴不明不白地死了,我会要求妈妈报官停舞彻查此事——你知道的,我能让她答应放我离开,就能让她再听我一次。”
“不!”
醉音一回头,狐不言抱着手臂优哉游哉地站在原地,似乎料定了他不会走出这道门。
“你。你们……”
接不下去后面的话了。那双眼睛就在那里,从上到下把自己轻巧地打量了一遍,穿透他这层假惺惺又外强中干的皮囊,连肉带骨地看透了。只是上位者不经意间瞥下的审视,压在他身上却重逾千斤。
醉音意识到狐不言没在开玩笑,也没说大话,那仅仅是一句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陈述。
“不,你们不能这么做。”
他嘴唇嗫嚅半天,才吐出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反抗。
“我,我会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事,梦生,还有其他……但不是现在。”醉音逼着自己迎上狐不言的视线:“等繁花宴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