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们找梦歌姐姐吗?”十三四岁脸孔青涩的少年似乎是初入这行当,对诸多事物还不上手,也没到单独接客的年龄,平日里就跟在各位哥哥姐姐身后干些调试琴弦、伴舞的活儿,比较清闲,这才给狐不言逮着空询问。
她眼神里压不住的惊艳和仰慕,目光黏在两张实在貌美的脸上挪不开。
“是啊,”狐不言勾唇一笑,半身倚靠在台前,不知向哪个单纯的小侍从那儿要了一壶酒,自己一盏,闻心一盏,还斟了一盏推给目不转睛的小孩儿:“喏,请你的。”
闻心淡定接过,看对面少年耳朵尖都快烧红了。唉,师父又开始散德行了。
“我们找梦歌有事,你最近见着她了吗?”狐不言稍一偏头,冲闻心戏谑地单眨眼,示意小徒儿喝酒,自己一口喝完又斟了第二杯。
少年眼睛亮亮的,端着酒盏小口小口地啜饮:“梦歌姐姐三日前告了假,出门看病去了,现在没回来呢。”
“什么病?”狐不言问。
少年摇头,贪杯将酒液一饮而尽,舔舔嘴唇双颊生出红晕:“不知道,姐姐没说,我也没问。”
三日前便离开……而后狐不言为防止妖境捕捉更多的人,便封锁了这一方空间,看来梦歌这条线索是断了。
不过梦歌身体抱恙这事儿,为何没听梦生提起?
“我们知道了,”狐不言问完事情,便放小少年离开做事,离开前还笑眯眯地勾了勾小孩儿红扑扑的脸蛋:“还是太小,不能贪杯哦。”
少年看起来更加晕头转向,走的时候还不忘顺手顺脚行完一礼。
闻心待人走远,对狐不言道:“只能去找醉音了。”
“嗯,”狐不言看着闻心手里的盏,里面的酒一滴不少,挑眉:“这酒酿得不错,不尝点儿?”
闻心目光垂落:“这个东西不好。”
“为什么这么说?”
"喝酒会醉,喝醉了,平时看起来正常的人会骂人,打人,流血。"
狐不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闻心说的是以前在人牙子手里的经历。这盏酒被闻心稳稳当当地端着,不颤动也不倾洒分毫,一如她说起自己经历时,语调平稳地像一个无关己身的旁观者。
但就是这样,狐不言的舌尖却好像尝到了无声而浓稠如墨的情绪。
看,嘴角都下撇了一点点,至少不是她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在意。
闻心手被牵着,不知所以地跟着师父走:“去哪儿?找醉音吗?不用牵着我。”
狐不言不语,牵着身后的人拐进无人的转角。
“要摸吗?”闻心看着师父低头,趁没有人看见,两只毛绒鲜红的狐狸耳朵从头顶冒出,招人似的弹了弹。
那阵劲儿过去了,狐不言就觉得自己这低头冒耳朵的行为实在和族里小崽子撒娇看起来没什么分别,喉咙里咕咕哝哝:"快点儿,等下我就反悔——"
话没说完,脑袋上就已经传来抚摸的力度,还是双手。
耳朵尖尖蜷起要躲,被闻心一寸寸捋着舒展开,只好无可奈何地支棱起来。狐不言舌头顶住牙齿,尾椎骨往上一片酥麻,尾巴都快要冒出来了。
她抬眼,不错,经过肉眼精确测量,小徒儿嘴角的弧度又上升回来了。
闻心的手指慢慢动着,不等狐不言琢磨出几句像人样的安慰,自己先低着头说:“其实我明白,不是酒坏,是人坏。”
“他们身上的酒味很难闻,还没进门我就闻得到。”
每当这种时候,十几二十个小孩儿青年全都在四个墙角挤成一团,勾头抱膝,就不指望能吃到东西了,不被挑出去当沙包就好。
闻心因为相貌早早被选定了去处,能躲过一劫。但门外压抑的哀叫哽咽和挥之不去的酒味捆绑在一起,在脑海中如影随形。
狐不言很少有说不出话的时候,此刻却哑然。
俏皮话和逗乐看起来像是轻视这些遭遇,表达同情和怜惜又像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情感施舍。闻心不需要这些。
“……”闻心凑近些许,闭眼:“还好,师父身上的味道不难闻。”
一点儿浅淡的酒香,融进馥郁的幽香之中,是狐不言独有的气息,和记忆力发臭的酒味有天壤之别。"喜欢。"
狐不言耳力非常好,当然听清了小徒儿的喃喃自语。
狐不言对着闻心双臂张开,一个非常慷慨、毫不吝啬的姿态:“抱一个?”
耳朵也摸了,尾巴也拽了,还差一个拥抱?
人类世界的拥抱好像是有鼓励安慰的意思吧?狐不言兀自思忖,怀里已经埋进来一个脑袋。
白皙的脸颊肉压在肩膀的骨骼上,冷而黑的眉眼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