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兄,说起来子恒现在是在官学里读书吗?”丁远突然问。
“是。”泽知颔首,“可惜檀先生早已辞了差事。”
丁远道:“我家中的几个姊妹如今也在官学中。”
说完他感叹:“自当年皇后那么闹了通,现下官学里女子也能一同入席,也不知是福是祸。”
泽知虽是后来才进的学堂,但也听闻过关于皇后的一些事,被提起了那些道听途说的事,他心里颇有烦躁,想想大约还是惋惜的。
他往窗外看了看道:“时间不早,某也不再耽搁丁兄的时间了。”
说完他起身颔首。
丁远也起身行了个礼,唤了小厮送泽知离开。
等泽知的身影不见,丁远轻酌手边的酒,悠悠道:“这泽大人为何深夜突然来访呢……”
身边常伴着的小厮低头不语。
丁远叹了口气,回想方才与泽知的对话,又忆起在丁家的往昔,心里做着抉择。
“大人大人。”有小厮冒冒失失地闯进,还穿着粗气,“您的腰牌找到了。”
*
宋宥初沉默地看着傅窈挤进人群,和表演人商讨着,然后亲自就着火棍吐了一长串的火。
她觉得就这么和傅窈出门大约不是明智之举。
傅窈瞧着却兴奋得很。
宋宥初看着有些没趣,想找个地方安静呆着,但看傅窈一副没玩够的模样,也不好开口打断,只能干巴巴地站在人群外看着小姑娘上蹿下跳。
百戏团的老板是个西域女子,对傅窈一见如故,拉着傅窈热切地要她加入。
傅窈想得明白,但她也自知自己向来是个三分钟热度的人,好日子过得多了,偶尔当作乐趣玩几日也就罢了,长期干下来她怕是要疯魔,正经拒绝了百戏团老板的邀约。
老板自是可惜,上下打量她一番依旧不死心:“姑娘瞧着也是富裕人家出身的,但我们路歧人也并非人人避之不及的行当,当今民风开放,从前也是有贵族公子向我们讨教的,我也是爱才心切,瞧着你如此光彩的演出实再不舍…姑娘,你大可以抽空时来与我们讨教讨教。”
傅窈听着心动。
老板拍了胸脯继续道:“我们朔风百戏团也并非什么不入流的杂演,前些年也是得过机会在皇帝跟前表演的。”
傅窈心动了,她四周环顾,若是真要做什么,往后还是需要小姨帮忙打掩护的,但寻了半天没寻到宋宥初的身影。
她愣了愣,没来得及给百戏团老板回复,拔腿就从人群里钻出去。
宋宥初也不知怎么,好端端站着,然后就眼前一黑,醒来时就被束缚住了双手双脚,在潮湿的角落里,周围都是干草堆,不由想到了白日里叶秋的境况。
她挪了挪身子,干草随着响动。
坐在屋子中央的人注意到她,立刻点了烛火走到她面前。
宋宥初在烛火里看着来人的脸,回忆了许久还是不知道是谁。
男子黑瘦黑瘦的,看着路还有些走不稳,一张嘴牙齿黝黑凌乱,还缺了不少:“我认得你,你是皇后。”
他说着,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声音尚且稚嫩。
听到被道出的身份,宋宥初垂下眼睫,连呼吸都轻了。
男子不知从哪儿拿出了刀,烛火也往前怼到了宋宥初眼前,热量在她脸上蔓延,宋宥初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你不是死了吗?你凭什么活着!”
男子嘶吼道。
宋宥初平静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男子忌恨于她的平静,一只手抓着她的头发,使劲摇晃她的头。
“你凭什么活着,你不应该死了吗,凭什么你活着所有人都死了!”
宋宥初也想知道,为什么她活着。
不知是在哪儿的屋子,四面着漏风,将男子手中的烛火吹得一跳一跳的。
宋宥初发呆似的看着烛火,然后问:“你家人是?”
“你也有脸问!”刀锋贴着她的脸滑动。
“你说了,我也好死得明白。”宋宥初慢条斯理地道。
刀尖抵上她的脖颈。
“你可记得给你家偏房洒扫的沈娘,你可还记得在你家提夜壶的小厮?你当然不记得了。宋家人作恶,凭什么要我等贫贱之人陪着一起死!我们不过糊口饭,上了谁家也是干一样的活计,你们的福我们从来没享过,倒是要死了也要被拉着一起死!凭什么!”
宋宥初确实不记得,她除了去宫中读书,几乎不与其他人见过面。她在宋家一年里去正厅的日子一只手也数得过来,宋丞相向来觉得女儿家是要嫁给别人家的,须得恪守闺阁礼仪方能得个好价钱,连长姐幼时也是过着这样的生活。
但诛九族牵连之广,宋宥初是知道的。
皇帝上位以来威严不足,手段愈发狠戾,她是见识过的。
“你,不是说愧对百姓饮酒自尽了吗?你凭什么好端端活着!贪生怕死的畜牲!”
我不是。
宋宥初很想说点什么,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她的双腿被寒风吹得愈发僵硬,她叹了口气。
“那你绑了我,是想杀了我以赎罪,还是想折辱我?”
她一如既往的无波无澜,好像在聊着事不关己的故事。
男子气于她的态度,好像胜券在握一样,仿佛此时处于下位的还是他。
刀锋在脖颈处划出一道血痕,外强中干的模样道:“你现在是在我的刀下!你尖叫啊!你害怕啊!你凭什么这么淡然,凭什么!”
“抱歉。”宋宥初轻声道,“我只是不知死有何惧。”
男子握着刀的手在颤抖,最后哐当一声,刀落在了地上。
他捂着脸放声大哭:“你走吧。”
宋宥初低头看着地上生锈的缺了几个口的刀,鼻尖发酸,但她没有动作。
“你快走,你为何不走!”男子呜咽,一边胡乱扯掉松松系着宋宥初的绳子。
宋宥初的手腕酸疼,却也没有再活动。
她问:“你往后如何打算?”
她没等男子说话,从袖口中将所有银票荷包一应拿出,一排排整齐地放在面前。
“对不起,我也什么都做不了,也只有这些了。”
“谁要你的臭钱,民脂民膏来的东西又要来施舍我了是吗!”
地上的银钱被推得散乱。
宋宥初想了想,犹豫从地上拾起刀,将刀抵在自己胸前,来回比划。
“你若要我偿命也未尝不可,刀虽是钝了些,但找准地方也能一击毙命,还请你往后平静地生活下去。”
男子被她吓到了,一掌拍掉她握刀的手,脚下没稳,往后倒,手脚并用惊恐地往后挪了几步。
宋宥初不解,又拾起刀道:“你莫要担心我死了你要受牢狱之灾,我这是自尽,刀口的方向和力道都是证明。对了,只是我还有些忧心之事未完成,你若是有余力,可否帮我将此物递交给…”
她想了想,才发觉没有可信之人,自嘲一笑才道:“帮我给泽大人吧,就是如今的丞相,你要是见不到,便去找平王府的小郡主,她常在外活动,找到她不难。对了,还有一事……”
她还没说完,男子颤抖着结巴道:“你你你有事自己去办,你们贵胄人别想着再使唤我。”
宋宥初愣了愣:“我这并非与你说玩笑。”
“我也不是在说说,说玩笑!要要,要做什么你自己做去!要死你自己找条河自己跳去!”
“河?你说得颇有道理。”宋宥初一副顿悟的模样点头,若有所思道,“为何从前我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