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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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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吓得拔腿就跑,一把拉开破屋的门,人就不见了。

留着风在呼吼着拍打着破烂的木门。

宋宥初的手早已冰凉,风一吹,更是冻得没劲,哐当一下,手一松,刀又掉在了地上。

她全身无力地靠在潮湿阴冷的墙上,回想起了那日与皇帝四目相对,饮下毒酒的场景。

明明也是算好的,我为什么没有死呢……

她喃喃自语。

我为什么没有死呢……

眼里盛满了泪。

*

先遇到宋宥初的是泽知。

从丁知府宅中出来后,泽知没有马上回府,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在家呆着的人,母亲从前耳提面命让他读书考取功名,真考取上了,母亲又耳提面命地让他记着族中的恩情,让他务必从族中挑选一位妻子。

这些话听多了,也不爱听了。

弟弟是个活泛的人,但于读书之事却不太上心,虽说他已在朝中有了一席之地,但他自知根基未稳,朝中云波诡谲,若是哪天遭了什么难,又担心幼弟不能自保不能护住母亲,他总是忧心这些忧心那些,以至于回去见到弟弟,不免又要操心他的功课。

只有独处的时间才是属于他的时间。

就这样漫步到了人迹罕至的河边。

河边有个姑娘,站在河岸,河水没过她的小腿。

他停下脚步,但也没有出声。

夜里静得很,远离了人群,就是风拂过的声音都有清晰的响动,更何况人踩过枯叶的脚步声。

宋宥初转过头,与来人对视。

是见过的人。

泽知认出了河中人。

“白日里正想着去寻姑娘,可惜姑娘不在府中。”泽知道。

宋宥初颔首:“白日里有事,出了门。”

“河水凉,姑娘上来坐会儿吧。”

泽知在岸边找了块石头,自己坐下了。

宋宥初想了想,提着衣裙往岸上走。

“这河水浅,你不用担心我,我没有想做傻事。”

宋宥初光着脚在岸边的石头上踩了踩,从袖中掏出手帕擦拭,然后穿上放在一旁的鞋。

收拾好后,毫无顾忌地坐在了泽知身边的石头上。

“今日是我做得不够妥当,应该先知会姑娘的。”泽知道。

宋宥初摇头。

泽知又问:“明日我若是想去府上拜会,姑娘可有时间?”

“你寻我是做何事?”

“子恒顽劣,我是知道他的性子的,但他此番算学成绩大有提升,询问后才知是姑娘的功劳,一方面是想感谢姑娘,一方面是想询问姑娘可有意愿上官学授课?”

“你竟有这样的本事可左右官学的先生?”宋宥初奇异道。

泽知微笑:“虽说县官不如现管,但官学中子弟颇多,都是未来的治国之才,想必陛下也常关心官学的事。”

又说到皇帝,宋宥初分了心。

泽知又问了遍:“不知姑娘可有意愿上官学教授算学?如今人人看重策论和骑射,算学却被冷落。依我浅见,算学之重远不止此,不过是世人尚未悟到罢了。算学可启人机敏,能畅世间经济……官学既为天下书院之楷模,我以为,提升官学中的算学教学,实为紧要。”

宋宥初很快抓住他话里的话,思忖后问:“向来士农工商,商人视为贱户,如今陛下是意欲通商?”

说完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低下头道:“抱歉,是我失言。”

如今身份也不适宜妄议国事。

“无妨。”泽知倒是不在意,“只作寻常谈话罢了,陛下确有其意,故而我也在为官学寻一位算学博士。”

“从前官学从未有过女子教学。”宋宥初撇过头淡淡道。

“可从前官学里也从未让女子读书。”他接得很快,抬起头望着河对岸感叹道,“听闻皇后娘娘幼时先是得了恩典在宫中做公主的伴读,但君子六艺,公主不必样样都学,她跟着公主,也只学了点四书五经。后来…后来她还留在宫中学习,因不满课业将她排除在外,只身带着书本去谒见了先帝,最后得以与皇子们同席。”

宋宥初听自己的事觉得全身怪异,上下打量他,疑心他也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可无论怎么看,他都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好像什么也不知道。

“倒是头回听说这样的事。”宋宥初说。

事情是这样的,但又不是这样的。

她八岁那年得了恩典做六公主的伴读,每日上宫中成了她得以出门的契机,她并非喜爱读书之人,只是不爱被关于家中成日对着女戒女工发呆。

后来六公主落了水,宫里也不需要她了,她着急,急着想留在宫中。

然后她找上了当时的太子,也是如今的皇帝。

太子问:“六公主落水时你在何处?”

彼时太子也不过十岁,却瞧着深沉。

宋宥初道:“正在亭台水榭为六公主准备茶点。”

傅容把玩瓷器的手一顿,抬眼看她:“你可瞧见什么了?”

宋宥初垂眼躬身:“什么也未曾瞧见。”

“你最好以后也什么都没瞧见。”

“臣女恳求继续留在学堂读书。”宋宥初跪下。

然后她就留在了宫中的学堂。

至于找上先帝,那是后来的事了,纯粹也是她不想在宋府里多呆罢了。

但细数下来,这些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想,如若再来一次,她未必会选择一样的道路,早早窥得了皇宫的诡谲,却因一心想逃离宋府而自愿入局,未必是好的选择。

泽知感叹:“陛下继位后感念皇后曾经闯紫金殿之事,下了旨,官学中也让女子入了席。”

宋宥初心想,大约并非如此,女子入学也不过是个幌子,皇帝怕是真正要让入官学的是寒门。

这位新丞相正是这样例子。

但她只是笑笑:“我不便上官学教书,泽大人怕是还得另寻良人。”

“为何?”泽知瞧着急切了些,“我见过姑娘写给小郡主的教学手册,姑娘于算学的造诣非是常人能比,此等良才若是恪守闺阁岂不可惜?”

“泽大人。”宋宥初看向河面,河面是波光粼粼的月影,“世间有才之人多矣,未必都能得着善待;未必都觉得自个儿那点本事就比旁人强;也未必都肯受了加官厚禄,往那泥潭里去翻滚。”

她拨动手边的野草兴致缺缺:“前几日我去了京郊,瞧着即便是乡野里的人,活着也像是心里有期盼有劲,可平心而论,他们的生活依旧不尽如人意。世道如此,皇帝的女儿是公主,乞丐的女儿是乞丐,纵使想做什么又能改变什么?”

泽知一下就明白了她想说的话。

他叹了口气,却望向远方,坚定而沉稳:“我亦知晓世间图景,我入朝为官,也正是为此。有朝一日,或许能通过我微小的努力让更多人耕耘有获,勤者必得。”

宋宥初听到他的话,心中不自觉一颤,却也只有一瞬,她平静下后抬头看他,他依旧望着远方,目光里是踌躇满志和意气风发。

长久后,泽知道:“我已知晓姑娘心意。今日一番畅聊深觉投缘,畅谈竟夕,实属叨扰过甚。”

宋宥初被风吹得冷,掩了掩衣襟:“我并非好为人师,只是有时深觉如履薄冰。”

泽知双手作揖,向她鞠了一躬。

“我志向不改,若姑娘他日回心转意,便来寻我。官学里算学博士这个位子,始终为姑娘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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