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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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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衣男子轻哼一声,一脸得意:“宋丞相自个儿努力有什么用,这家族之计,还得看长远,我们丁家子嗣庞大,各个聪明绝顶,过不了两年我们丁家就能超越他们宋家成我大晟第一家族。”

泽知闭着眼,心里默念着脑中打好的框架,努力说服自己不去听耳边的声音。过了会儿,他实在没法忍受这污言秽语,睁开眼从窗户往楼下一瞥,无意间看见了一个身影,即便从未见过,也让他心中笃定,在桌上留下了数日来积攒的钱财作茶钱,疾步下楼。

在茶楼门前,他四处梭巡那道身影,推开一层层的人群,喘着粗气到了那道身影面前,拱手,迟迟未起身。

“先生留步,曾闻先生为求良法周游四方,小生曾于乡野之间,悟得一孔之见,或可补全先生之策。”

留着长须的老头抚须未言一语。

泽知仍未起身,身后却起了凉汗。

但他再没有其他机会了。

自古科考无门无路者便难以出头,白丁之家能出个童生便是祖坟冒了青烟,但他不甘心止步于此。

“走吧,寻一僻静处聊聊。”

老者终于发话。

泽知未抬起的脸浅浅荡起笑,终于闭上眼疏出了气。

在转身要跟上老者时,他瞥见了道浅青的身影,是方才茶楼上见过的始终沉默无言的青年。

*

“所以泽兄。”还未褪下官袍的丁远在小厅接待了泽知,“这么晚了来我府上是为何事?”

泽知坐在一边,直视着门外,一眼也没往身边人的方向看,他浅酌了口茶问:“你家中那位嫡出的堂兄现下在做何差事?”

丁远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人,回忆了下道:“似乎是没做什么,自他打死了个办差事的胥吏,家里掩了事后就只让他巡逻巡逻家里的产业了。”

“哦。”泽知又喝了口茶。

“你如今官拜丞相,可是陛下近臣了。”丁远试探。

泽知笑了,放下茶盏:“京城知府大人也是陛下近臣。”

丁远苦笑:“我这位置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论起亲属,陛下怕是不愿与我多说半句话。”

泽知不语,只是浅笑。

丁远倒没觉得什么,从前他话便少,继续道:“我今日与皇城司的萧大人夜巡了南北两街,故而回来的晚,回来时看着满大街的灯火突然想起了我们读书时的光景,那会儿考前的半年也是这样节前,你也不与我们一道玩,只一人关在屋子里读书,还有人笑你是要考状元,没成想你果真成了状元。”

泽知也想到了那时的事,其实也没过几年,彼时他受了檀老的恩泽,进了子弟们读书的书院,才在京城有了真正落脚的地处,时时刻刻提着一颗心,生怕辜负了老师的期待,也生怕辜负了家中的起待,更怕辜负自己一意孤行来京城的初心。

那时他读遍状元的文章,无不是鲜艳的辞藻与赞颂帝王的美言,他很困惑,但那时他第一次有机会读到曾经状元的文章,这是乡野之人永远无法企及的文献。

他曾问檀老心中之惑,檀老只告诉他,如今新帝初立,他大可放弃这些过往文章,寻找针砭时弊之策。

他赌对了。

也是,听闻如今的陛下也曾是檀老的学生。

“陛下如今重寒门轻世家,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泽兄,我与你说实话,我这位置能坐到几时我也未可知,或许哪天就成了陛下开刀的出头鸟。”丁远苦笑。

泽知想到近日皇帝的嘱咐,心下觉得丁远确实敏锐,勾结黑党开设赌坊,轻也是个不察之罪了。丁家确实胆大,丁远也未必不曾纵容他们。

“你如今已是京中的知府了,还在丁家说不上话吗?”泽知轻扣茶盏问。

“丁家或许差一个知府,但丁家不差一个进士子弟。”丁远叹息。

泽知思考了片刻。

“但陛下既选了你做这京城知府,选的也未必是一个如日中天的丁家人。”他已有所指地提点了下然后切开话题道,“听闻丁兄近日门槛都要被媒婆踏平了,想来很快就能喝到丁兄喜酒了。”

“你别说这个了。”丁远苦着脸,“无非是各个世家间的生意,可这生意就如同一层窗户纸,一戳便破,你看便是帝后曾经那般情义,如今也是这副下场。”

泽知没说话。

“泽兄你是不懂身在世族的苦啊。”丁远啧了口茶,又觉得不够味,唤了侍从上了壶酒。

“一起喝一杯啊泽兄。”

泽知推拒:“不了,明日还有事要办。”

“是了,泽兄如今是陛下身边红人,自是多的是要事。”丁远自己倒了酒一口灌下。

泽知自然品出了些酸涩味,但他自觉没有必要对此回应什么,过了许久才道:“初入书院时,我们这个年纪还在书院的也不多了,多数走了家中荫蔽去当了官,也就你我尚在科考中,那时我不与你们说话,只是因为我觉得与你们说不上话。”

“哎,泽兄,这话多说说也就说得上了,你瞧你现今不是与朝廷的官员们处得不错啊。”

也不是。泽知想,身份从来都是不可逾越的鸿沟,从前即便说了话,子弟们也当是施舍,但这些没必要与丁远说,再如何说丁远也是丁家人,他再怎样理解也无法感同身受。

喝了酒的丁远说话更大胆了:“我记得这皇后娘娘也是个不爱同人说话的人,倒是与你一样。”

说完他回忆道:“从前只听闻她算学好,宋家得天子青眼,她幼时便与皇子一同学习,我们这些人更是未得见到底如何好咯。听说她的策论与算学天壤之别,不过学不好便学不好,女子学什么策论,又不去考科举。”

我读过她写的文章。泽知心里默默想,他没说出口。

是在檀先生的书房里读到的,檀先生将教过学生的所有作业都收集成册,放在书房的一角,他有幸拜会檀先生的书房,无意中读到了那篇文字隽秀的文章。

可那并非胸无点墨之人。

泽知也想问檀先生,为何要给出如此低的分数。

但他从未问出口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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