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奶奶,算我求你了,”她压着声音说,“你能不能把他领回家?让他再这么待下去,会死人的!”
朱诺在电话那头,声音轻飘飘的:“哦,我带着小小回休斯顿过春假了,顺便看看工厂的业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菁菁愣住了。
“对了,”朱诺又说,“我给所里所有人定了下午茶,你帮我收一下。聊表安慰。”
菁菁挂了电话,看着那几大袋下午茶,气得想摔手机。
但她还是得跟那个发了疯的傅阎王周旋。
后来菁菁想了个主意。她让小小故意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她妈妈和邻居雅痞大叔喝咖啡的合影。
不到两个小时,傅阎王就收手了。
他连夜去丈母娘家接上小儿子,定了次日一早的航班,千里追妻去了。
菁菁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终于松了口气。
她就知道,傅律这种小三上位的人,防小三最狠了。
只是朱诺还是不肯结婚。
用她自己的话说:“现在孩子都有了,我还能跑了不成?”
傅云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菁菁在旁边嘀咕了一句:“那可不一定。小小她爸当时也这么以为的。”
朱诺耳朵尖,一记眼刀甩过来:“我跟周昊领过证又怎么样,不也一样离了吗!”
傅云舟怂得只敢看天花板。
菁菁低头看了看手机,心想这两口子可真有意思。
后来,在傅云舟的牵线搭桥下,菁菁认识了一个人。
姓郭,是高法的法官。比她大三岁,离异,带一个六岁的女儿。
第一次见面是在傅云舟组的饭局上。老郭个子不高,话不多,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句句都在点上。菁菁观察了他一晚上,觉得这人还行。
她相信傅云舟的眼光。他的人品,应该不会差。
两个人不温不火地处了半年。
见过孩子,小姑娘落落大方,教得很好。第一次见面喊她“菁菁阿姨”,把自己最爱的巧克力分给她吃。
没过多久,开始谈婚论嫁。
菁菁心里没什么波澜。不是不爱,是那种爱,跟她年轻时以为的不太一样。像一杯温开水,不烫嘴,但也谈不上多惊艳。
好像事情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那个摇滚少年。
想起他弹吉他的样子,想起他唱歌时的侧脸,想起他说“跟我走”时眼睛里的光。
她想,要是她真的抛弃一切跟他走了,现在会怎样?
她不知道,她甚至无法想象。
但她知道另一件事。
她佩服朱诺。十九岁就敢休学跟着周昊私奔,那是多大的勇气。可她自己,三十五岁的时候,都拿不出勇气走出舒适圈。
这样想想,这样的结局,也不错。
菁菁和老郭结婚那天,婚礼办得不大,请的都是亲朋好友。
朱诺坐在下面,从交换戒指开始哭,哭到敬酒还没停。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还在一抽一抽地吸鼻子。
傅云舟在旁边递纸巾,小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哄她。
菁菁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想笑。
到了扔捧花的环节,她看见傅云舟冲她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转过身,背对着宾客,把捧花往后一扔。
她不用回头看都知道,那捧花落进了谁手里。
因为全场都在尖叫起哄。
朱诺又要哭了。
菁菁知道,小小快要去美国上大学了。等女儿一走,朱诺就再没有理由拒绝傅云舟了。
她看着台下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好友,心想,你躲了这么多年,也该到头了。
第二年,菁菁也生了。
是个女儿,六斤八两,小脸红扑扑的,哭声跟小猫似的。
老郭高兴得不行,每天下班就往家跑,给孩子换尿布、喂奶、洗澡,勤快得很。有时候菁菁夜里醒来,看见他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走,轻声哼着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原来被人好好爱着,是这样的感觉。
女儿满百天的时候,朱诺和傅云舟终于把婚礼办了。
菁菁抱着孩子去的。她坐在台下,看着朱诺穿着婚纱走过红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裹着一件黑色及地羽绒服落地北京那天,一件行李也没有。
那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她哭了。
坐在当年朱诺坐过的位置上,哭得一塌糊涂。
老郭在旁边递纸巾,小声说:“我以为我们家彭律师永远不会哭呢。”
菁菁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没理他。
又过了几年。
菁菁离开了开合,自己开了家律所。手底下也有了自己的团队,七八个人,案子不少,忙是真忙,但心里踏实。
她已经不会再为了生计发愁。
再遇见傅云舟的时候,也不再唯唯诺诺。朱诺说她终于“挺起了谄媚的腰板”。在傅云舟盘问她朱诺去向的时候,她可以面不改色地说“不知道”。
她慢慢不再记得那个摇滚少年的模样。
脑子里装的都是老郭的升迁,女儿的升学,律所的业务。
周末陪孩子去上马术课,在休息区喝一杯咖啡,看着两个女儿在马场上驰骋,心里满满的,装不下别的了。
突然她收到一条微信。
是失联多年的高岩发的。
【我到北京了,有没有空出来聚一聚?】
她愣了很久。
北京的夏天热得人心浮气躁,户外的蝉叫得震天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直接删除了好友。
两个女儿骑着马从远处跑来。大女儿骑得好,小女儿还不太稳,歪歪扭扭地跟在后面。老郭站在围栏边,举着手机给她们拍照。
阳光很好,照在马场的沙地上,白晃晃的一片。
她伸出手,对着远处比了个大拇指。
“真棒!”她喊。
两个女儿回过头,冲她挥手。
这条路是自己选的,每一步都算数。
北京很大,大到能装下所有人的梦想。
北京也很小,小到只能容下自己选择的生活。
她选择的生活,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