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夏知道自己运气很好。
从小到大,他没经历过什么挫折。好像上学也没怎么努力,轻轻松松就读到了医学博士。毕业后导师直接把他引荐回三院,连找工作这种事都没让他费劲过。
他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日子过得很凑合。父母都是清北的教授,早把他的生活安排得明明白白:几点起床,吃什么,穿什么,交什么样的朋友——不需要他自己操半点心。
他知道自己在情感上有些缺陷。
父亲几年前生了一场大病,他站在ICU外面,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没什么太大的波动。后来父亲救回来了,他也没觉得多高兴。他只是在想,哦,没事了。
他好像对除了工作和学习以外的东西都不太感兴趣。
直到那天。
思追在三院有个临床项目会议,主任是PI,他坐在主任旁边,面无表情地做记录。这种事他做过无数次,早就习惯了——听一堆废话,记几个要点,然后回去整理成报告。
这家公司的药不错,是他感兴趣的研究方向。但项目团队的人不太会说话。
至少他见过更圆滑的。
主任脾气不好,他们有的受了。瞿夏在心里默默给这家公司点了支蜡。
然后有个女人推门进来了。
门推开的时候,她正侧着头跟身后的人说话,脸上还带着笑。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从她身后漫开,带着一种圣洁的光辉。
她转过身。
很瘦,锁骨从开衫领口露出来,细细的两道。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有几缕不听话地垂下来,搭在耳边。左手还搭着大衣,右肩背了一个巨硕的电脑包,看起来能把半个办公室装进去。
她还没说话,就先笑了起来,两颗虎牙十分显眼。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亮晶晶的,像盛着光。
瞿夏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听见周围思追的人都叫她“Juno姐”。
然后他注意到,所有人在见到她的一瞬间,都微微松了口气。
她就像一束光打进这个沉闷的会议室。
瞿夏低下头,继续做记录。
他后来偶尔在项目组闲聊时听见他们提起她。
“Juno姐的男朋友,新冠的时候过世了。”
“她休了长假,最近刚回来。”
“柯总对吧?挺可惜的,他真的挺有能力的。咱们项目上出小问题都不敢找Juno姐,直接打电话给他,他二话不说就帮我们处理。”
瞿夏面不改色地听着八卦。
但心里某个地方,在勾勒那个女人亮晶晶的眼睛。
他想,下次开会要主动跟她认识一下。
后来的会她再没参加过。
但有一次,他路过病房,看见她坐在一个患者床边。
很奇怪,他只见过她一面,而且是几个月前的事。但他匆匆一瞥,就认出了她。
他看了看手里的资料。这个患者是他的病人,也是思追的志愿者,晚期非小细胞肺癌。
他理了理头发,正打算摘了口罩进去,撞上她和家属一起往外走。
她看了他一眼。
他感觉到自己头皮发麻,耳朵肯定红了。他站在原地,假装看病例,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和家属走到休息区,倒了一杯水给正在垂头抹泪的家属。她坐在旁边,轻声安慰着。
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她耳边有一缕头发垂下来,软软地勾勒出她姣好的面容。
他突然觉得她很像他养过的一只白猫。
他心里油然升起一阵痒意,很想把她的肚皮翻过来摸一摸。
后来他们又在很多地方擦身而过很多次。
医院走廊,电梯间,地下车库。瞿夏好像总找不到机会跟她说话,不是中途被打断,就是她着急离开。
他心里那种痒越来越盛,让他有些夜不能寐。
脑子里都是她明亮的眼睛,和那柔顺的长发。
直到那次同学聚会。
李佳楠是他的高中同学,也是一家红圈律所的合伙人。他印象中的李佳楠自读书起就眼高于顶,根本看不上他这种埋头读书的人。
她带来的男朋友,衣冠楚楚的,看起来跟她是一类人。
瞿夏以为这个人也会跟李佳楠一样,不把他们这些普通人放在眼里。
但自我介绍的时候,他说自己是三院的医生,那个男人却笑了。
“三院?那跟我们所有业务往来。”他说,“我们客户的临床实验,很多都在你们那儿。”
瞿夏点点头,客气地应着。
然后那个男人又说:“对了,思追的项目也在你们三院吧?听说他们最近跟你们科室合作?”
瞿夏心中一动。
他装作不经意地应了一声:“是的,跟他们项目负责人开过几次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