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葛玲女士的脸比锅底还黑。
门刚关上,她就开始了。
“你看看这孩子,多没有礼貌!”葛女士把包往沙发上一摔,声音压着,但那股火气压都压不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种话!傅家老两口什么感受?人家把我们当一家人,她倒好,一句‘我妈不会再生的’,把人家噎得下不来台!”
朱诺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看呐,她在心里指不定多恨咱们家人。”葛女士继续说,越说越来气,“从小没跟我们一起长大,就是不行。她爸那边教的什么东西?一点教养都没有!这以后还怎么带出去见人?”
小小站在朱诺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朱诺直起身,看着她。
十三岁的小姑娘,肩膀绷得紧紧的,垂在身侧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泛白了。她不抬头,也不辩解,就那么站着,像一株被风吹得直不起腰的小树。
朱诺忽然想起自己十三岁的时候。
那次她考了全班第二,兴冲冲跑回家,葛女士看了成绩单一眼,说:“第二?谁第一?”
她眼里的光一下子就灭了。
“小小。”朱诺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回房间去。”
小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带着防备和倔强。
小小低头走过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进了自己房间,门轻轻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葛女士看着她,眉头皱起来:“你什么意思?我还没说完呢。”
朱诺转过身,靠在玄关的柜子上。
“妈。”她说,声音有点累,“她长大了。”
葛女士愣了一下。
“她可以用任何形式表达自我。”朱诺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来没要求过小小做一个乖孩子。她的喜恶,都可以自由地表达出来。”
葛女士的脸色变了变。
“你这是在怪我?”她的声音尖了一点,“我小时候管你管得严,你现在是在怪我?”
朱诺摇摇头。
“不是怪你。”她说,顿了顿,“我只是……”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那些憋回去的话,想起那些咽下去的委屈,想起每次想说什么却被“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堵回去的时刻。
她看着葛女士,慢慢说:“如果她将来对这个社会失望,对这个世界失望,那都没关系。但我不希望,她是对她的家人失望。”
葛玲女士不说话了。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过了好一会儿,葛女士拿起包,往自己房间走。
“你自己日子过得一塌糊涂,还要让孩子照着你的路走。”她边走边说,“我老了,谁也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然后门关上了。
朱诺站在原地,靠着柜子,没动。
静默站在一旁的老朱终于开了口,“幺儿啊,你妈还是很担心你的……她只是……”
朱诺眼眶突然湿了,“我知道。”
夜里,朱诺敲开了小小的房门。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月光。床上鼓起一个小山包,小小把自己整个捂在被窝里,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朱诺走过去,在床边站了两秒。
小山包一动不动。
她掀开被子一角,挤进去,从身后一把抱住小小。小小身上暖烘烘的。
“让我进来,冻死了。”朱诺把冰凉的脚贴上小小的腿。
小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前一挣:“你脚好冰!”
朱诺搂紧了不撒手,下巴抵在女儿肩膀上,笑嘻嘻的:“哎哟哎哟,别生气了。又不是我惹的你,消消气,妈妈抱抱就好了。”
小小还在挣,但力气小了一点。
“松开。”
“不松。”
“松开!”
“就不松。”
小小挣不动了,索性放弃,僵着身子任由她抱着。
朱诺把脸贴在女儿后颈上,轻轻蹭了蹭。
两个人抱着沉默了许久。
朱诺斟酌着开口。
“外婆就是这个脾气。”她说,声音很轻,“她也很久没见你了,不了解你,所以说话有些着急。但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你小时候都缠着外婆给你讲故事、陪你睡觉,你还记得吗?”
小小没说话,但身体没那么僵了。
“我和外公、外婆都很爱你的。”朱诺说,“如果我们哪些话伤到了你,你跟妈妈说,我们一定注意。好不好?”
良久,小小闷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你是不是后悔生了我。”
朱诺愣住了。
“怎么可能?”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小小慢慢转过身,面对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浅浅的泉。
“爸爸说,你怪他毁了你的人生。”小小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说你不爱他,也不爱我了。你要跟干爹结婚。”
朱诺心里一沉。
周昊这个大猪蹄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小小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干爹死了,你又要跟傅叔叔结婚。”小小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我不懂,你们大人怎么能喜欢这么多人。书上说,爱是一生一世的,婚姻也是一辈子的事情。”
顿了顿。
“但是你,怎么能扔下我和爸爸,爱上别人?”
朱诺坐了起来。
她想过很多次,有一天要跟小小谈这件事。但她以为那至少是在小小成年以后,至少是在她准备好措辞、想好怎么解释的时候。
不是现在。不是在这个月光明亮的深夜,不是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
但女儿猝不及防地问出来了。
她再难堪,也不能躲。
“我从来没后悔生了你。”她说,眼睛直直地看着小小,不敢迟疑。她知道,此刻她迟疑得越久,小小就越会怀疑她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