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妈妈拼尽全力、差点死掉才换来的天使宝宝。”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妈妈生命中唯一的光。我怎么会不爱你?”
她伸手捧住小小的脸。
泪水已经盈满了眼眶,她看不清女儿的表情,只感觉到掌心下那张小脸的温度。
“妈妈曾经很爱爸爸。”她说,“但我们都犯了错,我们已经不能再做一家人了。”
小小安静地听着。
“干爹……”朱诺顿了顿,“他和你爸爸一样,他们都是妈妈爱过的人。”
“傅叔叔,是妈妈现在最爱的人。妈妈希望跟他在一起,因为这样我会幸福。”
小小看着她:“会比和我和爸爸在一起都要幸福吗?”
“你是你,爸爸是爸爸。”朱诺说,“妈妈不会因为停止爱爸爸而停止爱你,永远不会。这是两回事。”
小小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人怎么会爱上这么多人呢?”她问,声音里带着真正的困惑。
朱诺愣了一下。
是啊,人怎么会爱上这么多人?
她自己也没有答案。但她不再打算逃避这个话题。
“人的心就像一个装了水的瓶子。”她慢慢说,“每喜欢一个人,他就往里面扔一块石头。有的人扔了一颗,有的人扔了两颗……”
“直到有一个人,不停地往里面扔石头,满到水溢出来。你的心就属于他了。”
她看着小小的眼睛。
“你看,宝贝,你敞开心扉,他也不吝于给予。他就会成为你最爱的那个人。”
好的爱人会让你的血肉越来越丰满,更会爱人。
有的人运气好,第一个就装满了。
有的人比较曲折,要等很久才能装满。
母女俩又说了会儿话,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最后不知道是谁先睡着的,两个人搂在一起,昏昏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朱诺下楼的时候,看见傅云舟的车停在楼道口。
他靠在车门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眉头紧皱。
朱诺站在楼道的阴影里,看着他。
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涨满了胸口。
这个人,好像也是她原生家庭的一部分。葛玲女士的控制欲反复伤害她,傅云舟再慢慢治愈她。
每一次她觉得没有人爱她的时候,他都在。每一次她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他都在。
他年复一年,坚持不懈地往她的瓶子里扔石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水已经满了。
她快步走上前。
傅云舟看见她,刚露出一个笑,手里的烟就被抽走了。
朱诺把烟扔到地上,一脚踩灭。
“不学好。”她瞪着他,“还学会抽烟了?你要死啊傅云舟!”
傅云舟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朱诺气得打他。
他笑着躲了一下,然后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
晨光照着他们,楼道口的阴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朱诺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绿化带。一棵棵梧桐树往后退,叶子已经黄了,再过一阵就该落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是不想生。”她说,“我是生不了。”
傅云舟正在换道,没听清:“你说什么?”
朱诺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生小小的时候。”她说,“医生说,我不适合再怀孕了。”
傅云舟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她一眼,然后又看向前方。车在路上平稳地开着,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朱诺等着他问。
问为什么不早说,问具体什么情况,问医生怎么说的。
他没问。
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伸过右手,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左手。
他的手很暖,干燥,有力。
“我知道了。”他说。
就这四个字。
朱诺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前方红灯,车缓缓停下。
傅云舟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我们不生。”
她抬起头,愣住了。
他看着她那副表情,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我还以为你要跟我分手呢。”
“……什么?”
“昨晚那顿饭,小小那几句话,你那个脸色。”他说,“我以为她又不同意咱俩的事了,以为你又——你知道的,你那个毛病,一遇到事儿就往回缩。”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昨晚一晚上没睡好。”他继续说,语气轻描淡写的,“想了一堆有的没的。想着你要是又缩回去了,我该怎么把你拽出来。想着小小那边怎么哄。想着……”
他顿了顿。
“想着你要是真因为这个不嫁了,我该怎么办。”
朱诺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按喇叭。
他松开手,重新握住方向盘,踩下油门。
“小小是你女儿,也就是我女儿。”他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我们家不需要别的孩子了,有小小就够了。”
朱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含糊的嗯了一声。
梧桐树还在往后退,一片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卷走了。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