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诺从小跟葛玲女士不太亲近。

不是不想亲近，是亲近不了。葛玲女士工作忙，要求高，气势盛，在朱诺的印象里，母女俩很少有躺在被窝里说心里话的时候。她小时候生病，是傅妈妈陪着；她考了好成绩，是电话里汇报的；她青春期叛逆，换来的是葛玲女士更严厉的管教。

后来她自己当了妈，就想：我绝不能这样对小小。

小小小的时候，她的原则就一个字：惯。

无微不至地爱，要什么给什么。她把童年自己没体验过的母爱，一股脑儿全给了女儿。

可现在小小突然回来了。

不是小时候那个软软糯糯的雪团子了，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脾气。朱诺每天回到家，都像走进一个雷区。

葛玲女士先来一轮。

“你女儿，天天抱着手机玩，我叫她吃饭，叫三遍都不动。”葛女士靠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熟悉的嫌弃，“跟我们说话还不说中文，叽里咕噜的，我听都听不懂。一天天地把自己关在卧室里，门锁着，谁也不让进。这孩子，被她爸养废了。”

朱诺刚想说什么，卧室门开了，小小探出半个脑袋。

“妈。”小小用英语说，“你能不能进来一下？”

朱诺看了母亲一眼，往卧室走。

一进门，小小就把门关上，压低声音开始控诉。

“外婆不经允许就进我房间。”她说，小脸绷得紧紧的，“她翻我东西，还扔了我的漫画书。那是我的，她凭什么？”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我出去倒水，回来就看见她在翻我的抽屉。”小小的眼眶红了，“妈，我的隐私呢？你们中国人都不尊重隐私的吗？”

朱诺头开始疼。

“小小，外婆是关心你——”

“关心我就该尊重我。”小小打断她，“我跟她说了，不要进我房间，她根本不听。她听不懂我说话，我也不想跟她说话。”

朱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小已经躺回床上，背对着她，戴上耳机。

朱诺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倔强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失败的母亲。

晚上躺在床上，朱诺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两股声音在打架。

葛女士的：这孩子没规矩，你得管。

小小的：她不尊重我，我不想跟她说话。

你的、她的。

她谁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傅云舟第二天下午来的，手里拎着一个大盒子。

朱诺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PS5。”他换了鞋往里走，“最新款的。”

葛女士从客厅探出头：“云舟来了？”

“阿姨。”傅云舟走过去，把手里的另一个袋子递给她，“给您带了点心，稻香村新出的，您尝尝。”

葛女士接过来，脸色好看了不少。

朱诺站在旁边，看着他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往里看了看：“晚上做饭了吗？”

“还没。”朱诺说。

“我来吧。”

他挽起袖子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开始洗菜切菜。动作很利落，老朱在旁边转悠了半天都插不进去手。

朱诺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忙活。

“你去陪小小。”他头也不回，“这儿我来。”

朱诺哦了一声，往小小的卧室走。

敲了敲门，没反应。又敲了敲，门开了一条缝。

小小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她，把门打开了。

“傅叔叔来了。”朱诺说，“给你带了礼物。”

小小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傅云舟做好饭，端着菜出来的时候，小小已经坐在客厅了。他擦了擦手，拿起那个大盒子，走到她面前。

“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小看了一眼，点点头。

“会玩吗？”

“会。”小小顿了顿，“在美国的时候，爸爸给我买过。”

傅云舟笑了一下，把盒子递给她：“装起来，吃完饭教你玩个新的。”

小小抱着盒子，嗯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葛女士没再说什么。小小也没戴耳机，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傅云舟。

吃完饭，傅云舟收拾了碗筷，又擦干净桌子，然后把PS5连上电视。

朱诺缩在沙发角落里，看着他们俩坐在电视前面。

傅云舟拿着手柄，一点一点教小小怎么玩。小小一开始还有点拘谨，后来慢慢放开了，偶尔还会笑一下。

朱诺看着女儿的笑脸，紧张得不敢呼吸。

好像很久没看见她笑了。

晚上小小睡了，朱诺轻手轻脚回到客厅。

傅云舟靠在沙发上看书，见她出来，放下书，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她靠过去，他轻轻抚上她的肩膀。

“睡着了？”他问。

“嗯。”

沉默了一会儿。

“朱诺。”他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