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之后,她心里那点犹豫还是没完全散掉。
菁菁约她喝咖啡,她说了这件事。
“你还在犹豫?”菁菁瞪大眼睛,“傅云舟诶!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嫁他?”
“我知道。”
“那你犹豫什么?”
朱诺低着头,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冰美式:“我怕我搞砸了。”
菁菁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菁菁说,“朱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她抬起头。
“他是傅云舟。”菁菁说,“他要是那种会因为你‘搞砸了’就跑掉的人,早八百年前就跑了。”菁菁靠在椅背上,“你别拿那些人的标准去衡量他。他跟你前夫可不一样。”
朱诺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最后她说,“他跟别人不一样。”
傅云舟执意要办婚礼。
他说,人生大事,不能马虎。
朱诺没接话。她当年怀小小的时候,周家那边轻飘飘一句“肚子都大了还办什么婚礼”,就把这事揭过去了。后来她偶尔也会想,穿上婚纱是什么样子?挽着父亲的手走过红毯是什么感觉?说不期待是假的。
可她转念一想——不合适。
自己这个年纪,这个身份,还折腾什么?再说了,他们俩人都那么忙,婚礼前前后后多少事,谁有空张罗。
于是她说:“随便领个证就行了,大张旗鼓的,多麻烦。”
他看她一眼,没吭声。
后来她才发现,他不吭声,是因为打定主意不听她的。一个人把酒店婚宴、婚纱摄影、宾客名单全包了,连请柬都是自己设计的。
朱诺每次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都说不用,你到时候人出现就行。
那天李佳楠到开合谈事情,路过傅云舟办公室门口,透过玻璃看见他桌上摊着一堆资料。
她停下来,看了两眼。
傅云舟抬起头,看见是她,站起身开了门:“李律,进来坐。”
“不坐了。”李佳楠走进去,把文件放在他桌上,目光扫过那一堆婚宴菜单和场地布置方案,“忙着呢?婚礼的事?”
傅云舟点点头:“是。”
李佳楠笑了笑,靠在桌边:“傅律真是好男人。当初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上心?”
傅云舟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过去的事,是我做得不够好。”
李佳楠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笑在脸上挂着,却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她站直身,摆了摆手:“行了,我开玩笑的。祝你们幸福。”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笃笃笃的,渐渐远了。
傅云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资料,轻轻叹了口气。
两家人约在一起吃饭,是傅妈妈的主意。
“定了日子,总得两家坐下来商量商量。”电话里傅妈妈的声音喜气洋洋的,“叫上你妈和老朱,咱们一块儿吃顿饭。”
朱诺答应了。
那天晚上,订的是城里一家老字号的川菜馆。包间里挂着水墨画,灯光暖黄,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傅家人先到的,看见他们进来,傅妈妈眼睛都亮了。
“诺诺来了!”她站起来,拉着朱诺的手上下打量。
老朱跟在后面,笑呵呵的。葛玲女士最后进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菜一道道上来了。毛血旺、水煮鱼、辣子鸡、夫妻肺片,红彤彤的一片。傅妈妈不停地给朱诺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瘦的。”
傅爸爸端起酒杯,看向老朱和葛玲女士:“终于能名正言顺的叫一声亲家了!来,喝一个。”
老朱笑着举杯,一饮而尽。葛玲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傅妈妈放下筷子,看着朱诺和傅云舟,眼眶有点红:“我这些年啊,就一直盼着这一天。云舟这孩子,别看他表面上什么都不说,心里头就认准了诺诺一个。终于把人娶回家了,我这心里头,石头总算落地了。”
老朱在旁边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傅妈妈话锋一转,笑呵呵地说:“不过话说回来,婚礼办完,你们俩也得抓紧了。趁我还带得动,赶紧生个孙子,我帮你们带。”
朱诺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云舟也不小了。”傅爸爸在旁边帮腔,“该当爸爸了。”
包间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秒。
朱诺下意识抬起头,看向葛玲女士。
那一瞬间,她们的目光撞在一起,葛玲女士的脸色已经变了。
“这事儿不急。”葛玲女士开口,声音比刚才紧了一点,“幺儿工作忙,云舟也忙,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安排。”
“忙归忙,孩子还是要生的嘛。”傅妈妈笑呵呵的,“我又不是让他们现在就生,就是提个醒。这可是正事!”
朱诺抬起头,看了傅云舟一眼。
他正看着她,眼里的光很柔和,带着一点期待。
就那一点期待,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
她想起当年生小小的时候。
那时候她太年轻,什么都不懂。周昊忙着上课,她一个人挺着肚子去医院产检,医生说血压有点高,她也没往心里去。到孕后期,血压一直下不来,医生说是妊娠高血压,要小心。她还是没当回事——年轻嘛,总觉得什么事都能扛过去。
生的时候才知道怕。
她躺在手术台上,意识模糊间听见医生在喊什么,护士跑来跑去,血一袋一袋地输进去。
后来她醒了,医生站在床边,说得很委婉:这次大出血能保住子宫已经是万幸,以后如果要再生育,风险很高,建议慎重考虑。
朱诺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傅云舟开着车,偶尔转头看她一眼。她靠在副驾驶的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不说话。
“我妈就是随口一说。”他开口,“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孩子的事,我们可以慢慢商量。你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
她转过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掠过,明明灭灭的。他的侧脸还是那个样子,专注而认真,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他不知道那件事。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车停在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正要开门,他忽然拉住她的手。
“诺诺。”
她回头。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不管什么事,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你信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有点凉,她站在楼下,站了很久。
她信他。
可她不知道自己,信不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