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舟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的,五天以后,他们已经坐船到了圣托里尼岛。
天空是蓝的,海水是蓝的,连那些白房子圆圆的屋顶,在阳光下也泛着一层淡蓝的光。朱诺站在悬崖边的小路上,往下看——下面是几百米的爱琴海,海水清透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
“小心点。”傅云舟从身后拉住她的手腕,“别靠太近。”
“我就看看。”
“看也不行,风这么大。”
她回头看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墨镜架在鼻梁上,被太阳晒得有点眯眼睛。明明是来度假的,他那个样子还是像来出差的。
“你能不能放松点?”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松开她的手腕,改成揽住她的肩:“这样行不行?”
“还行。”
他们沿着小路往下走,两边是刷得雪白的墙壁,三角梅从墙头垂下来,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落在石板路上。有只橘猫蹲在墙角晒太阳,眯着眼睛看他们经过,懒得动一下。
“累不累?”他问。
“不累。”
“前面有个教堂,过去看看?”
“好。”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里求婚。
那是一个小小的蓝顶教堂,立在悬崖边,背后就是一片开阔的海。他们走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排木制的长椅,和圣坛上一幅朴素的圣母像。
傅云舟忽然停下脚步。
她往前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他——他已经单膝跪下了。
她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Tiffany的戒指盒,小小的,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钻戒,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朱诺。”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哑,“嫁给我。”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空白了几秒。
教堂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和海浪拍打悬崖的声音。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情愫,和不熟悉的紧张。
她好像从小时候起,就能轻易读懂他的眼神,他的喜怒哀乐好像从来对她不设防。
“好。”她听见自己说。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我说好。”她又说了一遍。
他站起来,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跟他平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吓死我了。”他在她耳边说,“我还以为你要考虑半天。”
“是得考虑半天。”她说,“但这个地方太漂亮了,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他笑了,松开她一点,低头给她戴上戒指。戒指的尺寸刚刚好,像是量过似的。
“你什么时候量的?”她问。
他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狡黠:“十八岁那年。”
她愣住了。
“你睡午觉的时候,我用线量的。”他说,“当时就想,总有一天要用上。”
她瞪他,耳根却红了。
“这些年我一直收着那根线。”他继续说,语气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刚才给你戴上之前,我还比了一下。你骗我,根本就没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吻住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手上的戒指看。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戒指上,折出细细的光。她翻来覆去地看,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悬着,放不下来。
答应他的时候,她是真心的。那一瞬间的感动,也是真的。
可是感动过去之后,那种熟悉的惶恐就漫上来了——像潮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脚踝淹没。
她想起以前的自己。那个说走就走、说停就停的自己。那个喜欢什么就一头扎进去,过段时间又喜欢上别的的自己。那个把婚姻搞砸了的自己。
傅云舟不一样。他从十八岁起就认准了一个人,一等就是这么多年。
她怕自己配不上这份深情。
第二天,第三天,那种不安一直跟着她。
吃饭的时候,她会突然走神。看风景的时候,她会突然发愣。傅云舟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
可她自己知道,心里那个悬着的东西,越来越沉了。
返程的飞机上,窗外是厚厚的云层。朱诺靠在窗边,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傅云舟。
“傅云舟。”
“嗯?”
“结婚这件事,你有没有想过……”
他抬起头,合上笔记本:“想过什么?”
她顿了一下,还是说了:“我这个人,做事容易三心二意。说走就走,说停就停。”
他看着她,没说话。
“结婚不一样。”她说,“我上一次婚姻就不太好。我怕我……”
“怕你哪天不喜欢我了?”
她没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握住了。
“诺诺,你这些年换过几份工作?”
她脱口而出:“一直在思追。”
“那你喜欢过几个人?”
她不说话了。
“你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其实最死心眼。”他说,“喜欢一个东西,能喜欢很多年。喜欢一个人,也能喜欢很多年。”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没接话。
“我不是在说服你。”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你担心的那些事,我不担心。”
她沉默了很久。
“可是我自己担心。”最后她说。
飞机穿过一片气流,颠簸了一下。她握住扶手,指节发白。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一下。
“朱诺。”他说,声音还是稳的,“我问你一个问题。”
她转过头。
“如果……”他顿了一下,“如果不结婚就会失去我,你还会坚持不结婚吗?”
她愣住了。
“你在威胁我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硬。
他没回答。只是转过头,望向窗外。云层很厚,什么也看不见。
“我只是害怕失去你。”他说,声音很轻,“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同样害怕失去我。”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害怕失去他吗?
当然害怕。
可是害怕失去,和敢不敢拥有,好像不是一回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