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舟回到北京的公寓时,已是深夜。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空荡的玄关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立刻开灯,站在黑暗中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将自己拉回到现实中来。
灯光亮起的刹那,傅云舟才发现端坐在餐桌旁的佳楠。
“怎么不开灯?”傅云舟放下行李,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走向她。
李佳楠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眼前这个她爱了八年的男人,脸上没有一丝久别重逢的惊喜、甚至没有因为他离开前两人那场近乎决裂的争吵而流露出的不安情绪。
傅云舟脸上的疲惫,眼中的疏离,以及那份从进门起就萦绕不散的、与她无关的沉重心事,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她心上。
她原本在等待中反复演练、积攒了满腹的质问、挽留、甚至是歇斯底里的爆发,突然间就失去了所有力道,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无力感。
“我……来帮你给阳台那几盆花浇浇水,”她率先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发干,找了个最平常的借口,“正要走,想起点别的事,就……坐着发了会儿呆。”
她说着,已经站起身,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包,侧身想要绕过他疾步离开。
“佳楠。”傅云舟叫住她,声音低沉,透着无可奈何。
李佳楠脚步一顿,背脊微微僵硬。她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是将离开前未竟的“分手”议题重新提起。
她自嘲的笑笑——向来在法庭上言辞锋利、在谈判中寸步不让的李律,如今竟也有不敢面对、只想落荒而逃的话题。
她等了他八年。从青涩到成熟,从籍籍无名到崭露头角,她把自己的青春、热情、乃至对未来的所有蓝图,都与他紧紧绑在一起。
凭什么?凭什么他说结束就要结束?
“云舟,”她转过身,脸上已迅速收拾好情绪,甚至努力扬起一个略显轻松的微笑,仿佛之前的一切不快都未曾发生,“你饿不饿?这么晚回来,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下碗面,冰箱里还有我上次带来的高汤块。”
她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自顾自地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动作熟稔地取出食材,仿佛这是她自己的家。背对着他,她的声音继续传来,字字斟酌:
“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思追的事,还有……朱诺的事,都让你很心烦。但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不是吗?”
她将面条放入煮沸的水中,蒸汽氤氲了她的侧脸,“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彼此扶持,早就不仅仅是恋人了,更是最了解对方、最能依靠的伙伴。外界多少人看着我们,律所的合作、客户的信任,甚至双方家里的期待……这些都不仅仅是感情那么简单了。”
她关小火,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目光恳切地望着他,放软了姿态:“云舟,我知道我有时候太要强,不够体贴。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些话刺激你。我们别闹了,好不好?就像以前一样,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面对。你刚晋升合伙人,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后方,而不是更多的混乱,对不对?”
她走近他,轻轻拉住他的衣袖,仰起脸,眼中泛起恰到好处的水光,那是褪去律师外壳后,属于一个女人对爱人的依赖和哀求:“别再说什么分开的话了,我受不了……我们好好的,行吗?”
傅云舟看着她。看着这个相识多年、熟悉到骨子里的女人,看着她刻意放柔的眉眼,听着锅里水沸面滚的“咕噜”声,心中却蓦然泛起一阵酸楚。
不久前,在那家人声鼎沸、烟火缭绕的小面馆里,氤氲的热气中,他也曾这样看着对面的人。
他问朱诺:“最近……还好吗?”
朱诺的笑容里带着苦涩:“不太好。每天醒来……都很艰难。不知道为了什么继续,也不知道该为谁……继续下去。”
他跟着自嘲的笑了笑。早有预料的事,亲耳听到时,心口还是像被物重重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柯东宇对她的影响,比他想的重得多。
此刻,那股酸楚再度翻涌上来,混杂着眼前佳楠小心翼翼的目光,和满室的温馨。
他以为足够坚定的决心,再次动摇。狠心的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被朱诺伤了一次又一次,还不够吗?”他心里有个声音对自己说。
夜已深,厨房里弥漫着食物朴素温暖的香气。佳楠的手指还轻轻拽着他的袖口,指尖有些凉。
傅云舟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起手,略带僵硬地,抚了抚她的头发。
“面要糊了。”他低声说,避开了她灼灼的目光。
这算不上回答,更不是承诺。但至少,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再说出那个决绝的字眼。
李佳楠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微微松了一丝。她知道,今晚这关,暂且是过了。她立刻转身去照顾锅里的面条。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滚落,悄无声息地滴入沸腾的汤水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她此刻吞咽下去的所有委屈与不安。
朱诺终于考完了所有科目,顺利拿到了自考毕业证书。菁菁好不容易请下年假,两人一时兴起,决定去大西北自驾。
同行的还有高岩和七仔。
车是租的SUV,后备箱塞满了行李和零食。出发那天西宁刚下过雨,空气冷冽,远处的山脊还覆着薄雪。菁菁自告奋勇坐副驾,说是要给高岩导航,结果刚上高速就跟人吵起来——一个让往左,一个偏往右,吵到半路又莫名其妙和好,分享同一包薯片。
七仔和朱诺坐在后排。朱诺跟睡不醒似的,一路都在打盹,七仔怕她扭着脖子,悄悄往中间挪了挪,把肩膀递过去让她靠着。他自己腿太长,膝盖顶着中控扶手,一路没吭声。
一路向西,天越来越低,云越来越近。
起初是草原,枯黄里透着一丝倔强的绿,牦牛成群结队地过马路,慢吞吞的,按喇叭也不理。高岩骂骂咧咧地等,菁菁探出窗外拍照,七仔趁机把她剩下的薯片全偷了。朱诺靠在窗边,看那些牲畜从车头缓缓经过,眼睛温顺又空洞。
后来草原没了,变成戈壁。无边无际的砂石,偶尔有一丛骆驼刺,灰扑扑地缩在路边。路笔直地伸向天际,像永远开不到头。
朱诺想起那年柯东宇说要带她去新疆,说那里的星空比城市里亮一百倍。她说好,等有空就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进入甘肃境内,胡杨林就出现了。
正是初秋,叶子还没全黄,有些还是青绿,有些镶了金边,远远望去,像谁用画笔蘸了夕阳,一道一道抹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