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通话接通的瞬间,朱诺的视线就模糊了。
屏幕上那张脸,仅仅一周多未见,却已瘦削得脱了形。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带着细微的血口。看到她,男人努力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吃力。
“你看……我好着呢,别瞎担心。”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
朱诺伸出手指,隔着冰凉的屏幕,轻轻抚过他那憔悴不堪的眉眼,仿佛能感受到那皮肤下惊人的热度与生命力正在流逝。她的声音哽咽着说:“柯东宇,你给我好好活着。听见没有?你说要管我一辈子的,不能……不能就这样说不管就不管了。”
柯东宇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胸膛随着呼吸困难地起伏了几下。然后,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伸手拿起枕边的氧气面罩,深深吸了几口。
“诺诺,”他拿开面罩,声音在氧气的辅助下稍微清晰了一点,“在你离婚的时候,我就设立了一个信托基金……”
“柯东宇,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跟你视频。”朱诺心中没来由的一阵恐慌。
“诺诺,你听我说完。”柯东宇的声音陡然坚定起来,“下次我什么时候能这样清醒地跟你说话……我也不知道。”他又依赖地吸了一口氧气,“这个信托……如果你以后选择再婚,里面的钱就全部归小小,作为她的教育和生活基金,每年可以支取一百万……如果你不再婚,”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朱诺以为信号中断了,才听见他极其缓慢、一字一句地说,“这笔钱就由你支配,直到……”
“柯东宇!你神经病啊!”朱诺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而出,冲着屏幕嘶喊,“你人都没了,我要你的钱干什么!我要你人!你听见没有!”
屏幕那头的男人,听着她的哭声,眼中最后强撑的平静也碎裂开来,流露出深不见底的不舍。
“我没想过要给你钱啊……”他喃喃道,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你早晚……都是要嫁给我的。这笔钱,本来就是我给小小准备的……可是现在……”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他痛苦地蜷缩了一下,又拼命吸氧,才勉强缓过来,声音更加微弱,却带着令人心碎的迷茫和挣扎。
“以后没了我,有人欺负你和小小怎么办?”
“我是真的……不甘心啊……我真的……好舍不得……”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最沉重的铁锚,死死拽住了朱诺的心脏,将她拖入无边冰冷的深海。
柯东宇的情况时好时坏,但他只要意识清醒,总会在能拿到手机的时候,第一时间拨通朱诺的视频。
从前他总顾忌着,怕打扰她工作,怕惹她厌烦,联系的分寸拿捏得小心翼翼。如今病重,这些顾忌反倒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想她了,便拨过去,像个任性的孩子,只遵从最本能的渴望。
很多时候,电话接通了,他却并不说话。只是将手机靠在枕边,摄像头对准自己憔悴却含笑的眉眼,静静地看着屏幕那头的她。
有时朱诺正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堆报表和账目蹙眉凝神,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他就在这无声的陪伴里,贪婪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她时而思索时而落笔的认真模样,仿佛这便能汲取到活下去的力量。直到朱诺处理完一段,抬眼看向屏幕,才发现那头的男人不知何时已抵不住疲惫与药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有时电话在深夜响起,朱诺正对着一本厚厚的《证券法》头疼,咬着笔杆与艰涩的法条搏斗。柯东宇的精神若是稍好,声音里甚至会带上点久违的促狭笑意,陪着她熬,还拖着虚弱的调子帮她“划重点”,用他浸淫商场多年的经验,给她点拨几句,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启发。
这天,他似乎精神格外好一些。视频接通后,话也比往常密。
“医院的饭真是难吃到了极点,”他皱着眉抱怨,语气里竟有几分从前耍赖的影子,“还不如你当年那半生不熟的西红柿炒蛋有滋味。记得吗?有阵子你突然心血来潮要学做饭,嚯,我跟周昊可被你祸害惨了,那阵子我俩看见厨房就发怵。”
提起周昊,他自己先顿了顿,随即低声笑骂了一句:“操,怎么什么事儿都能绕到那傻逼身上……”笑声过后,是一段短暂的沉默,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些复杂的感慨,“不过……这么久没见,偶尔……还真有点想他那张欠揍的脸。”
那天,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朱诺握着手机,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应和一声,心却像浸在温水里,又暖又涩。
这难得的愉悦的通话,却像燃尽前的烛火,明亮了一瞬。
接下来的整整两天,手机再也没有响起过。
朱诺在车里醒来。
周身浸在加州独有的、橘子味的阳光里。车里低淌着Lana Del Rey的嗓音,像丝绸拂过梦境:
You don't ever have to be stronger than you really are
When you're lying in my arms, baby…
You don't ever have to go faster than your fastest pace
Or faster than my fastest cars…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在柔软的座椅里蜷了蜷,声音还带着未散的睡意:“柯东宇。”
“在呢。”开车的男人没回头,目光仍落在前方。一号公路蜿蜒如绸带,副驾那侧,太平洋蓝得像一大幅未干的油画。
“我胃疼。”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往我这儿靠点儿。”
朱诺轻轻挪过去,他的手便覆上来,温热地贴在她胃部。一阵熨帖的暖意缓缓渗入,她舒服得几乎要像只猫似的咕噜起来。
“柯东宇。”
“在呢。”
“到哪儿了?”
“Big Sur,前面就是海豹滩了。”他声音里带着笑,“你不是一直想去看吗?要不要停?”
“不要……想再睡会儿。下次吧。”
“好,那就下次。”
他语气纵容,朱诺不用睁眼也知道——
他就爱她这副懒洋洋的骨头,爱她理所当然地窝在他的世界里,不做任何改变。
“轰隆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际,紧随其后的惊雷悍然炸响,将朱诺从美梦中狠狠拽出。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那人模糊却带着笑意的轮廓,在雷声余韵中碎成齑粉,消散无踪。
她这几天暂住在西单这套新房子里。葛玲女士总说,房子不能空着,要有人住,才能聚拢人气。人气旺了,家宅才安宁,才能护着房主平平安安。
卧室的窗户没有关,冰凉的雨丝裹挟着湿气飘了进来,在靠近窗边的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漉漉的痕迹。今年北京的雨水多得反常,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陌生的、粘稠的潮意,渗入骨髓,怎么也暖不透。
朱诺拥着薄被,在空旷房间中央的大床上呆坐了许久。窗外雨声哗然,间或夹杂着沉闷的雷响,像极了某种不祥的叩问。
“柯东宇……”
她无意识地、喃喃地唤了一声。
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
这次再没有人回答她一句“在呢。”
傅云舟敲开朱诺家门时,她正在收拾行李。
看见来人,她扶着门把手的手顿了顿,“老朱让你来劝我的?”
“还有菁菁,她也担心你。”
“我就回去看看。”她低下头,继续折一件衬衫,“他要是真不行了……我该送送他。”
傅云舟走近两步,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想过小小吗?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她怎么办?”
朱诺手里的衬衫掉在地板上。
她看着那团柔软的布料,声音突然哑了:“我是不是很失败?婚姻留不住,孩子要不回,做不成好人,又不够坏……”
“要是我这些年少折腾他一点,他这回或许就不会……”
她没哭,只是眼睛红得吓人。
傅云舟在她身旁坐下,肩并肩靠着墙。他想起了柯东宇——那个人的爱里有控制,守护里有算计,可十几年的时光里,那些好终究是真的。
而朱诺,无论承不承认,在这样漫长的纠缠里,早已付出了真心。
这份认知让他胸口发闷。既为她心里又住进了别人而难受,更为她此刻必须独自面对的残忍而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