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朱诺不会这样。那个骄傲的、任性的、永远昂着头的朱诺,怎么会承认自己有错?
可现在,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被愧疚浸得透透的。
“路都是自己走过来的。”良久,傅云舟轻声说,“疼过的地方,才会长出新的骨头。”
机场告别时晨雾未散。朱诺拖着行李箱走到安检口,傅云舟突然追上前两步:“诺诺——”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还会回来吗?”
玻璃幕墙外的飞机正在滑行,巨大的轰鸣淹没了所有未尽之言。朱诺握紧拉杆,指节泛白。
她真的不知道。
但有些路,只能先往前走,才能看见答案。
柯东宇没能熬到见朱诺最后一面。
落地后隔离第一天的深夜,老朱的电话打来时,朱诺正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在黑暗中震动,她摸索着接起,听见那头的沉默就明白了。
手指是冰的,滑了好几次才挂断电话。
她在酒店房间里慢慢走着,从床头到窗边,七步;从窗边到门口,九步。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怎么就没了呢?
那个两周前还会在电话里逗她笑、说“等疫情结束我带你去吃那家日料”的人,那个她恨过怨过也依赖过十来年的人——
说好的祸害遗千年呢?
朱诺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她点燃一支烟,手很稳。
烟雾从缝隙飘出去,融进城市的灯火里。她静静看着,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也跟着飘散了,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命运这一锤终于落下,不偏不倚。
她站在满地碎片中央,忽然发现——原来最疼的,不是锤子落下的那一刻。
而是之后这漫长、寂静的、必须自己一片片捡起自己的余生。
处理完柯东宇的后事,已经是五月了。
疫情的阴霾散尽,城市在春光里重新舒展。香樟树冒了新芽,街角的咖啡店又摆出了露天座位,一切都透着劫后余生的生机。
只有朱诺还停在冬天。
柯东宇的姐姐柯西沅从澳洲赶回来,在律所见到朱诺时,眼神锐利。“你就是我弟弟信托的受益人?”
朱诺的指尖在文件边缘轻轻一颤。
她忽然想笑——是啊,受益人。他们之间那些纠缠不清的年月,到头来能被法律承认的,竟只剩这一纸冷冰冰的利益关系。还是柯东宇亲手绑上的,像给流浪猫系上名牌,固执地要在她身上留下最后的印记。
“柯东宇,”她在心里轻轻说,“这大概是你最后一次,安排我的人生了吧。”
可当她真正抬起眼,试图对柯西沅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时,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一滴,两滴,洇在受益人签名栏旁,模糊了钢笔的墨迹。
朱诺请了长假,整日窝在家里昏睡。
仿佛时光倒流回了学生时代——母亲葛玲女士每天准点来掀被子,父亲老朱故意把新闻联播音量开到最大。她迷迷糊糊地想,要是这时候傅云舟再像当年那样破门而入,抱着一摞习题集催她做题,那可真就圆满了。
然后她推开卧室门。
傅云舟端坐在她家客厅,晨光落了他一身。
朱诺眨了眨眼,环顾四周——确实是重庆的老房子,不是梦。
“你怎么来了?”
“有个案子在这边。”他笑得温润,“顺路回来看看。”
“菁菁说你当上合伙人了!”朱诺趿着拖鞋挨着他坐下,胳膊轻轻碰了碰他,“恭喜啊。”
傅云舟仔细端详她,素着脸,头发乱糟糟扎成团,身上套着旧校服般宽大的T恤。脸上笑着,眼里却一片死气,他心头一紧。
“这不专门请你吃饭去,看朱大小姐赏不赏脸?”
“那必须吃大餐!”
餐厅里人声鼎沸,暖黄的灯光下,两家人围坐一桌。傅云舟张罗着点菜倒茶,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朱妈妈见了,又忍不住低声念叨:“这丫头,选这么吵的地方,让你们跟着受罪……”
傅云舟适时递过热毛巾,温声道:“阿姨,这家店口碑很好,诺诺好不容易才订到位子。”他的目光却穿过氤氲的热气,飘向玻璃门外——朱诺正倚在露台栏杆边,跟两位父亲聊天。晚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那件过大的条纹T恤灌满了风,鼓成一只将要起航的帆。
傅妈妈凑近朱妈妈,声音压得低低的,眼底却闪着光:“你看他呀,这些年总说忙。可一听说诺诺回来了,每次都火急火燎的往家跑……哦,突然在重庆就有业务了?以前怎么没有?”
朱妈妈碰碰她的手:“小点声。你那准儿媳妇不是挺好的?她送你的手机,你不也用得挺好?”
“我是心疼我儿子。”傅妈妈望向窗外朱诺的身影,语气软下来,“再说了,谁比得过诺诺?那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小时候发烧,是我整夜抱着哄的……”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云舟心里那点念头,藏了这么多年,当妈的能看不明白?”
傅云舟垂着眼,仔细剥开一瓣橘子,橙色的汁水染上指尖,有清甜的香气漫开。两位母亲的私语像远方的潮汐,轻轻拍打着耳膜。
要能一直这样——他想——窗外的她在晚风里重新学会呼吸,屋里的亲人们絮叨着最寻常的牵挂。
这样触手可暖的人间烟火,比任何远方的风景都值得停留。
他将橘子分成两半,递给两位母亲:“阿姨,尝尝,很甜。”
玻璃门被推开,朱诺带着一身夜风走回来,发梢沾着夏夜的湿润。她自然地拿起傅云舟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眼睛被热气熏得微微眯起:“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傅妈妈握住她的手,手心温暖:“说我们诺诺,怎么总长不大似的。”
灯光落在每个人带笑的眼角,桌上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时光的刻度。
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傅云舟想。
饭后散步回家,傅云舟在楼下叫住朱诺。
“陪我坐会儿。”
长椅边,夜色正一寸寸漫上来。他很自然地取走她指间那半支烟,在她错愕的目光里,就着那点微弱的红光,缓缓吸了一口,又轻轻吐出烟雾。
“诺诺,”他声音很轻,“要是心里还难受,我的肩膀借你靠靠。”
她从小就这样,善于在父母面前装乖隐藏自己,当年要不是他主动坦白,怕是直到分手了朱爸朱妈都不会知道他们在谈恋爱。
朱诺望着他一如少年时清澈温润、却总能把她一眼看穿的双眼。
她筑了许久的堤坝,在这一刻悄然崩塌。
扑进他怀里的瞬间,泪水汹涌而出,烫湿了他肩头的衬衫。那些强撑的平静、伪装的无谓,都在这个拥抱里化成了滚烫的潮湿。
晚风穿过楼宇,远处传来江水流动的声音。
她在心里轻轻说:再见了,柯东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