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过一段河谷,两边的胡杨密密麻麻,金灿灿的叶子在风里翻涌,阳光漏下来,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菁菁让高岩靠边停车,四个人钻进林子踩落叶。脚下窸窸窣窣,头顶是金黄与蔚蓝的交界。七仔捡了一片叶子递给朱诺,说姐这个好看。朱诺接过来对着光看,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枚旧书签。
她把叶子夹进手机壳里。
后来高岩开累了,换菁菁上。菁菁开得不稳,一会儿快一会儿慢,高岩在旁边指手画脚,两人又开始吵。
七仔从后座探出身子拍沿途的风景,镜头里十几张照片,七八张都有朱诺——靠着车窗睡着的侧脸,低头看手机时垂下的刘海,或者只是搭在窗边的一只手。
他没删。
在无人区那段,车子陷进沙里了。四个人下来推,车轮空转,沙子溅得满脸都是。
高岩骂了句脏话,七仔笑得直不起腰,菁菁一边拍视频一边喊“使劲啊你们”。
朱诺弓着身子抵住车门框,脚下使不出力,只觉得好笑。
推了半小时,车终于出来了,四个人瘫在路边喘气,满身满脸的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笑成一团。
晚上住在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镇。路边店卖羊肉汤,滚烫的,撒一把香菜。他们围着小桌埋头喝,热气糊了眼镜也顾不上擦。
门外是漆黑的荒野,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
菁菁翻出攻略,说明天去莫高窟。
石窟里很暗,讲解员的手电筒照过壁画,那些颜色在光里活过来。朱诺在萨埵太子饲虎图前站了很久。
画面上的太子垂着眼,平静得像睡着了。母虎瘦骨嶙峋,探头在他身侧。
高岩凑过来端详片刻,调侃道:“这太子是不是有点傻?干嘛牺牲自己喂老虎?”
菁菁信佛,连忙打断:“别乱说!这是佛陀前世的修行,是慈悲,也是信仰。”
朱诺没说话。她看着太子的脸,忽然想起那年她跟白仁说,如果她是虞姬,这世上没有人值得她付出一切。那时她正在和周昊闹离婚,觉得活着就是讨价还价,谁也不欠谁。
可柯东宇死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来得及给他。
连句再见都没有。
那个人就这么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可他又无处不在——有时候她会看着七仔说话的侧脸,恍神很久。
夜里他们去月牙泉。
虽是初秋,沙漠里还是热闹。灯光把沙丘照出一片暖黄,人声嘈杂,载着游客的骆驼慢悠悠地走过。
七仔买来饮料,在朱诺身边坐下,见她望着远处出神,问道:“朱诺姐,在想什么?”
她看着远处的沙脊线,声音很轻:“这世上有这么多人,只有在生死面前,是平等的。”
七仔没听懂,嗤笑一声:“你是不是被菁菁姐传染了?说话神神叨叨的。”
她笑了笑,没解释。
七仔低头从包里翻出一条毯子递给她:“姐,沙漠晚上冷,披上吧。”
朱诺接过来裹紧,转头看身边的青年——眉眼清澈,在夜色里格外明亮。
幕天席地,好友都在身边,风沙漫漫,而她还好端端地活着。她忽然觉得,那些沉甸甸的、以为过不去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许多话涌到嘴边,翻来滚去,最后只变成轻轻一句:“七仔,你要一直好好的。”
青年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开,露出一点少年气的得意:“那当然,我还要给姐买很多年奶茶呢。”
朱诺低下头,把脸埋进毯子里。
回北京那天,傅云舟来接机。
无视菁菁一路挤眉弄眼的八卦表情,朱诺径直坐上副驾,低头在手机上看照片。
“傅律师,换新车啦?”菁菁在后座探身问道。
“嗯,最近外出多,打车不太方便。”傅云舟透过后视镜答道,目光却掠过她,落在角落安静刷手机的七仔身上——菁菁朋友圈里那些西北的照片,几乎张张都有这个年轻人:有时挨在朱诺肩旁笑着,有时在人群外静静望着她的方向。
那熟悉的轮廓让他心口发闷。
“诺诺,”他转向身侧,“时间不早了,要不要先去吃饭?”
“都行啊。”朱诺依旧没抬头,“大家一块儿吧?”
高岩刚想应声,菁菁悄悄扯了他一把:“我们还有事儿呢!你俩去吃吧,改天再聚!”
后视镜里,傅云舟看见七仔原本低垂的头抬了起来。青年眼中闪过一丝郁色,却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
“那就改天吧。”朱诺终于收起手机,神情显得有些疲惫,“在外面实在睡不安稳,加上今天飞了一整天……我现在只想回家好好歇歇。”
傅云舟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笑容僵在了嘴角。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