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临床失败了。
团队还来不及从受挫的情绪中完全抽离,新的危机已如乌云般骤然压顶。投资人们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迅速围拢,纷纷强硬要求沈思凡履行对赌协议,回购股份。
一时之间,公司内外哗然。朱诺带着法务团队将厚厚一沓投资协议翻来覆去,逐字推敲,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缓冲的漏洞。当初,沈思凡对研发前景与临床数据抱有绝对的信心,那份协议里几乎未曾设想过失败的退路。
内忧外患接踵而至。每次朱诺走过沈思凡的办公室,那扇门总是紧闭着。透过落地玻璃,能看见他或反复踱步,或长久伫立在窗前——那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失魂的焦灼。电话一个接一个,他的眉头越锁越紧,回应的语气也从最初的力争,逐渐染上疲惫与无力。
联立资本首当其冲,态度最为强硬,步步紧逼要求立即回购,整个过程宛如一场蓄谋已久的精准围猎。朱诺理解眼下投资环境严峻,风声鹤唳是常态,但联立这般不留余地、近乎冷酷的姿态,仍让她感到一丝异样。
白仁带着傅云舟又来过两次。每次会面,气氛都格外凝重,最终总是不欢而散。
会议再次结束。人都散了,只有沈思凡仍独自陷在会议室的长桌尽头。朱诺推门进去,将一杯热咖啡轻轻放在他面前。
“Aaron,”她声音放缓,“或许……我们可以试着接触其他投资人?”
“两千多万……”沈思凡没有碰那杯咖啡,目光落在虚空处,声音干涩,“现在的行情,谁愿意担这么大风险,给这么大的人情?”
“可我们的技术底子还在,潜力是实打实的!临床和研发已经定位到关键问题了,只要再多几个月,数据一定能改善!”朱诺的语气急切,带着不肯放弃的执拗。
“Juno,”沈思凡抬起眼,那眼神里满是心力交瘁的疲惫,“我们现在要说服的,不是科学,也不是技术,是那些只看数字和条款的投资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们……已经不愿意相信了。不信,就什么都没用。”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向后靠进椅背。一种灰败的气息无声地笼罩着他,那双曾闪烁着野心与锐气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黯淡的死寂,仿佛战败的将军,再看不见半分生机。
办公室里的人声渐渐稀落,同事们陆续下班,告别声在走廊里断续响起。
朱诺独自坐在办公室,没有开灯,只有屏幕的冷光映着她的脸。这是她重新开始的地方,第一份工作,第一个想全心守护的战场。她做不到就这样看着思追沉没。
思虑再三,她还是划开了手机。
电话接通得很快。柯东宇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没有惊讶,反而带着一种早有预料的平静,甚至有些冷硬:
“朱诺,如果你是来劝我不要发起回购,趁早闭嘴。”
朱诺咬住下唇内侧,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清楚我们的技术前景,这只是暂时的挫折……”
“我只是个小股东,抗风险能力有限。”柯东宇打断她,语气里带着讥诮,“合同就是为这种时候存在的,保障的是白纸黑字的利益。朱诺,你只是个员工,没必要这么上赶着替沈思凡扛事。他要是够担当,就该自己解决,而不是让你出面。”
“不是因为他,是我自己……”朱诺放软了声音,带上了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宇哥,你知道我有多在乎这份工作……”
“朱诺!”柯东宇骤然拔高音量,“你为了这么个破公司,居然也肯来求我?他沈思凡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柯东宇,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脑子里能不能想点正事!”
“我偏不!”他的怒气灼人,“是你脑子不清醒!这是生意,我的钱在思追多放一天,就多一天风险。摸着良心说,要是周昊当初投了这么个项目,你第一个就会劝他止损!你凭什么要求我冒险?”
朱诺沉默了。这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激怒他。
“再说了,你有这工夫来磨我,怎么不去求你的老情人傅云舟,或者那个围着你转的白仁?怎么,他们都不搭理你了,你才想起来找我?”
话越说越不堪。朱诺心中一片冰凉,反倒冷笑了一声。果然这个狗东西靠不住。
“行,柯总,是我多事了。就当我没打过这通电话。”
她干脆利落的退却,却让柯东宇怔了一下,怒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忽然漏了气。“不是……你就这么放弃了?”
“不然呢?听你多骂几句,你就会高抬贵手?”
听出她语气里的疏离,柯东宇没来由地慌了一下。“朱诺,你讲讲道理好不好?你晾了我几个月,一找我就是让我吃亏帮忙,我有点情绪怎么了?”
“我凭什么要受你的气?”朱诺反唇相讥,“有脾气冲你的女大学生撒去!”
“说好不提旧账的!你还有完没完!”
“哼,”朱诺语气咄咄,不留余地,“愿意帮就帮,不愿意就滚蛋。我没闲心跟你扯这些。”
“嘟——嘟——”
忙音传来。柯东宇举着手机,脸色黑沉如铁。一抬头,发现会议室里众人都屏息望着他。他心头火起,将手机狠狠掼在桌上:
“看什么看!继续找!找不到接盘的投资人,今年谁都别想拿年终奖!”
吼完仍觉胸中堵着一团闷火,转身狠狠踹了一脚厚重的实木桌脚,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跳。他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涛涛不息的嘉陵江水,胸口剧烈起伏。
半晌,那股暴怒渐渐平息,另一种更细微的感觉却浮了上来——他后知后觉地品出了朱诺最后那几句话里的味道,她剥去了客套和距离,近乎本能的恼怒,甚至带着点……从前才有的亲近感?
一股奇异的、不合时宜的满足感,悄悄攀上心头。
“真是个贱骨头。”
他望着江面上破碎的灯火倒影,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