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东宇带她回了自己家。
朱诺记得这套房子。开盘时是她陪他来的——那时柯东宇还笑着打趣:“你老公家里搞房地产的,你怎么能对市场一窍不通?”
买完房,他又劝她练练手,索性把家装设计和家电选购都交给她来做。
这是装修好后朱诺第一次踏进这里,却熟悉得知道卫浴用的什么品牌,也知道隐藏式饮水机要按哪个位置,才能为自己接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柯东宇舍不得松开自车上就一直牵着的手,一路握着她走进卧室。他用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去她脸上交错的泪痕,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瓷。
“周昊当年在一中闯了祸,转学到你们高中。第一天就给我打电话,说看上一个女生,眼睛大大的,像只小鹿。”
他声音低缓,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我还笑他孩子心性,见一个爱一个。”
“可这次他让我大跌眼镜——居然真的一喜欢就是好几年。我那会儿每次回国见他,都会问:‘还没追到呐?’……真够丧的。”
他抬起眼,目光深深看进她眼底。
“可我第一次见你,就不行了。你信吗?这就是我的报应……但我甘之如饴。”
他拇指很轻地摩挲她的手背,“你知道看着你们相爱,我有多难吗?我也躲了你们好几年,到处玩,对你敬而远之。可有一次周昊问我,江汉大学那个女生……能不能给他也‘玩几天’。”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根本没死心。”
“我跟周昊……感情没那么深。要不是因为你,这些年他早死八百回了,我不会帮他的。”
他俯身靠近,气息几乎拂过她的睫毛。
“诺诺,你看看我。我知道错了,我知道我不是东西……我以后不干涉你的生活了……我只求你看看我。”
他的声音哑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颤抖,“你疼疼我……”
有些话,朱诺是第一次听他说。
她分不清谁是人、谁是鬼,只觉得心里刚被活生生剜去一个爱了多年的周昊,实在没有力气,再剜去一个柯东宇了。
伤人的话今天说了太多,她想饶了他,也饶了自己。
小小离开后的日子像走马灯一样匆匆而过。
朱诺每天往返于写字楼与出租屋之间,两点一线,走得近乎麻木。林锐不止一次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Juno姐,你眼里的光,好像暗了许多。”
她自己知道。心里像关了一头快要发疯的野兽,它冲撞嘶吼,想把一切都打碎。可她连手都抬不起来,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自己脑子里噼里啪啦爆炸的声音。
这个时候才明白过去优渥的生活意味着什么,她如今连跟周昊对弈的机会都没有。情绪崩溃的时候,她甚至连一个手机都舍不得摔。因为她知道,摔了就要买新的,而新手机要从下个月的饭钱里扣。
那些巨响,那些粉碎的冲动,最后都得你自己一片片捡起来,拼好,继续用。
好几次在公司的会议上遇见傅云舟,她甚至无法抬起眼帘与他对视。只是木然地完成必要的工作对接,然后转身离开,背影冷得像一堵墙。
傅云舟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陷入了无尽的自责中。
是他大意了,带着朱诺钻进了周昊设的圈套里。
白仁安慰他,“师兄,离婚这种事,哪有不伤筋动骨的?说句实话,要是没有你和柯东宇,她恐怕早就被带回那个金丝笼里,再也飞不出来了。”
他稍作停顿,声音压低了些,“从她选择嫁入那样的家庭开始,某种程度上,就已经把自己的人生抵押出去了。对方不松手,这盘棋就很难解。”
“我们这个圈子,婚姻往往是一种捆绑。”
傅云舟沉默地听着。白仁的话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出他所熟悉却始终隔着一层的生存法则——婚姻可以是契约,是同盟,是资产重组,却未必是心之所向。
“所以,”白仁的语气郑重起来,“你和师姐如果走到那一步,婚前协议务必考虑清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希望看到你们任何人,再经历一遍这样的痛。”
傅云舟缓缓摇头。也许正因为他和朱诺自幼相识,他才比旁人更懂她——他们骨子里是同样的人。只是在挑选爱人,并不是在选择利益。
所以,在爱人的尖刀刺过来的时候,才会那么痛。
柯东宇一如承诺的那样,不再试图操控朱诺的生活。
项目会议若非必要绝不露面,也不会再隔三岔五地出现在她家楼下。朱诺和七仔出门吃饭时,那种如芒在背的视线终于彻底消失,街巷间只剩下初秋微凉的风。
只是偶尔和葛玲女士通话时,母亲总会状若无意地提起:“你爸最近棋艺倒是见长。东宇每周末都来陪他下两盘,顺便吃个晚饭。”
电话这头,朱诺正翻着文件的手微微一顿。
窗外的梧桐叶开始泛黄,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窗台上。她看着那片叶子,半晌,才对着话筒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那声音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没有涟漪,也看不见底。
短暂的平静终究未能维持太久。
思追的一期临床数据未达预期,在经历了多轮反复沟通与核对后,沈思凡终于垂下肩膀,苦涩地承认了这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