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仁一只手推开办公室的门,另一只手捏着眉心,脸上带着连日高压下难以掩饰的疲惫。抬眼看见傅云舟坐在他办公桌前,他黯淡的眸子倏地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牵起。
“你怎么想着过来了?”
傅云舟从随身包里拿出笔记本,动作流畅地打开,推到他面前。“我又做了一些补充调研,先拿来给你看看。”他的指尖点着屏幕上的图表和数据,“你看,思追这次的数据波动,其实更偏向一个偶发的差异化事件。现在疫情基数庞大,病毒变异快,SAE不稳定是阶段性问题,药物本身的有效性基石其实并没……”
“师兄。”白仁打断了他,声音很平稳,目光却定定地落在傅云舟脸上,“你知道,我得站在联立的立场看问题。”
傅云舟迎上他的视线,没有丝毫退避。“所以我才说,现在立刻要求回购,从长远看未必是最优选择。止损的时机也有讲究。”
“师兄,”白仁轻轻合上了那台笔记本,金属外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你也要站在联立的立场上。”他靠向椅背,语气变得冷静,“新药研发这条赛道,九死一生才是常态。他们在风口上都没能站稳,现在逆风翻盘的概率能有多大?相比之下,疫苗领域的投资窗口和确定性要好得多。我已经看了几个潜力不错的标的,资金腾挪是再正常不过的商业操作。这件事,你就别太操心了。”
“两个方向并不冲突,”傅云舟身体微微前倾,话语里带着执着,“思追这个项目的投资额度对联立来说并不大,可一旦成功,撬动的杠杆和回报是巨大的。这也是站在投资回报率角度的考量。”
“师兄,”白仁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直至消失,他注视着傅云舟,眼神变得探究,“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朱诺让你来找我的?”
傅云舟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那神色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怎么可能。她不会因为这种事来找我的。”他说的是实话。这或许只是他一种习惯,习惯性地想为她做点什么,习惯性地对她好,哪怕她可能并不需要,甚至全然不知。
“那就好。”白仁的神情松弛下来,重新挂上那副惯常的、略带戏谑的笑容,“投资场上的事,我比你更清楚规则。你要相信我的判断。”
“可如果联立带头撤资,其他股东肯定会跟风。思追就真的没有回转余地了。”
白仁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背。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林立的写字楼,声音轻飘飘地传回来,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玩味:
“那不正好么?”
他转过身,光影在他侧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线。
“等她走投无路的时候……自然就会来找你了,不是吗?”
柯东宇的动作雷厉风行,不到两周便牵线搭桥,联系了好几家有意向的投资机构。这回,他干脆绕过了沈思凡,直接带着朱诺一家家拜访,敲定细节。
“这次得让沈思凡好好看清楚,是谁在关键时刻起的作用。”车里,柯东宇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看似随意地说,“往后,他不敢再轻看你。”
朱诺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低声嘟囔:“我能有什么作用,不过是靠着你的关系罢了,就是个跟着跑腿儿的。”
“你知道多少人想搭我这趟顺风车吗?”柯东宇斜睨她一眼,嘴角勾起,“我就只给你一个人搭。你说你作用大不大?”
朱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许久未见的笑意,虽然很淡,却像穿透阴云的微光。柯东宇看在眼里,心中微动,趁着红灯,伸手过去轻轻揽了揽她的肩,试探着问:“不生气了?”
朱诺用手肘不轻不重地顶开他,语气刻意板着:“柯总,您不是说,这是生意么?别动手动脚的。”
“啧,”柯东宇收回手,挑眉笑道,“小没良心的。”
最终,金翊资本接手了联立手中20%的股份,同时柯东宇又引入了数家新股东,共同注资拿下60%。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说服了一度态度强硬的白仁,让联立保留了剩余的20%股权。
历经数月的反复拉锯与谈判,协议终于落定,思追头顶那柄回购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总算被移开。
签署股权转让协议那天,全程神经紧绷的沈思凡,在落下最后一笔时,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朱诺,声音很轻,却重逾千斤:
“谢谢。”
朱诺迎上他的目光。这几个月来的高压、焦虑、辗转反侧,乃至那些近乎绝望的时刻,她都感同身受。眼前的人憔悴了许多,胡茬凌乱,眼下泛青。
“回去把胡子刮刮吧,”她如常打趣他,“都快没人样了。”
沈思凡先是一愣,随即,一个久违的笑容慢慢在他脸上漾开。
散会后,朱诺整理好材料正要离开,傅云舟从后面追了上来。
“彭律师提过,说你最近休息得不太好。”他站定在她面前,语气温和,“现在,总可以放心了。”
朱诺点点头,由衷道:“是啊。也得多谢联立……最终手下留情。”
“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吗?好久没聚了。”
“下次吧,”朱诺看了眼嗡嗡震动的手机,先下楼的柯东宇的催促信息已经接连发来,“今天已经约了人。先走了啊。”
她匆匆步入电梯。楼下,那辆熟悉的车已然等在门口。
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白仁抱臂而立,目送着朱诺的身影迅速钻进柯东宇的车里。他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冷笑,对身旁的傅云舟说道:
“你说,柯东宇会不会告诉她,新进来的股东里,有一半都是你出的力?还有,你花了多大力气才说服我保留那些股份的?”
傅云舟沉默地望着那辆车汇入街头的车流,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站着,窗玻璃上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正和美女前台聊天的林锐一回头就看见傅云舟在公司门口徘徊,“傅律,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傅云舟有些局促的说道,“今天有点私事,想找朱诺。”
“朱诺姐在天台,好像……在抽烟。”
他微微一怔,转身上了楼梯。
推开天台沉重的铁门,北京初春的凉风立刻迎面扑来。朱诺正倚在栏杆边,指尖一点猩红明灭,望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灯长河出神。她的侧影在都市的霓虹背景里显得格外单薄。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傅云舟走到她身边。
朱诺没有转头,只是轻轻弹了弹烟灰:“透透气。找我有事?”
傅云舟从提着的纸袋里取出一个包装精致的蛋糕盒:“路过老字号,看到有你最爱吃的栗蓉芋泥的,就买了。”他顿了顿,“今天不是你生日么?”
朱诺终于转过头来。夜色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浮起一层淡淡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