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向日葵的日子定在周六。林晚星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准备——不是准备花种和花土，那些陆则衍说他来备。她准备的是别的东西。

画架支在花店窗边，奶糖团在调色盘旁边，煤球蹲在窗台上。月光和路灯光混在一起落进屋里。她握着画笔，面前摊着一幅已经画了大半的画。画的是老宅后院——桂花树，绣球花丛，葡萄架下的旧秋千。窗台上放着那个歪歪扭扭画着向日葵的小花盆，盆里的土是新的，还没发芽。花盆旁边蹲着两只猫，一黑一白，并排看向窗外。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向日葵田，金黄一直铺到天际线。她画了一整夜。

最后一笔落下时，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她在右下角点了一颗星，然后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把画小心地卷起来装进去，用细麻绳在瓶口绕了三圈，系了一个蝴蝶结。奶糖凑过来闻了闻瓶口，煤球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麻绳。像是在说：好看。

“你们也觉得好看？”

奶糖叫了一声。煤球矜持地卷了卷尾巴。

周六上午九点，陆则衍的车准时停在花店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休闲裤，脚上是双崭新的帆布鞋。林晚星拉开车门的时候目光在那双鞋上停了一瞬。

“新买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嗯。种花不能穿皮鞋。”

她把怀里抱着的玻璃瓶递过去。他接过来，隔着玻璃看见里面卷着的画纸，细麻绳系成的蝴蝶结被阳光照得微微透明。

“是什么？”

“回礼。你送我向日葵种子，我送你这个。”

他握着玻璃瓶看了很久。晨光落在他垂下的睫毛上。“现在可以打开吗？”

“等种完花。”

他把玻璃瓶小心地放在后座，用外套轻轻盖住，然后发动了车。

老宅后院。桂花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绣球花开成一片淡紫色的海。陆奶奶早早就在院子里等着了，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麻褂子，手里拎着一把小铲子。外婆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膝上卧着老将军，虎斑猫的尾巴悠闲地拍打着扶手。

“土我帮你们松好了。”奶奶指了指窗台下那片被翻整过的泥土，深褐色的土块细细碎碎的，边缘围着一圈小小的鹅卵石，“花盆里的土也换了新的。则衍，你来种。”

陆则衍蹲下来。那个歪歪扭扭画着向日葵的小花盆就放在他面前，盆壁上的图案颜料剥落了大半，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画它的人有多么认真——黄色的花瓣，棕色的花心，绿色的杆子。五岁的陆则衍画的那朵向日葵，在盆壁上安安静静地开了二十一年。

他打开那包向日葵种子。种子很小，灰褐色的，表皮上有细密的纹路。他把手心伸过去，林晚星从他掌心里捏起一粒，指尖碰到他掌心的一瞬，他的手轻轻动了一下，种子也跟着晃了晃。

“第一粒，你放。”他说。

她蹲下来，把那粒小小的种子轻轻按进花盆正中央的土里。他跟着放下第二粒，挨着她的那粒。然后两个人轮流，一粒一粒把种子按进土里，围成一圈。奶奶站在旁边看着，外婆的藤椅不知道什么时候移近了一点。老将军从外婆膝盖上跳下来，踱到花盆旁边蹲下，低头闻了闻新翻的泥土，然后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它同意了。”林晚星轻声说。

陆则衍低下头，用手指把土轻轻覆上，覆得很薄很轻，怕压到种子。然后拿起小水壶浇水，水流细细的，在土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好了。”

他蹲在花盆前没有站起来。阳光落在那层新覆的泥土上，落在他沾着泥点的手指上。

“二十一年了。”他说，声音很轻。

林晚星在他旁边蹲下来。奶奶悄悄拉着外婆往屋里走，老将军跟在后面，尾巴卷得高高的。

“你五岁那年种的向日葵，后来开花了没有？”

“没有。它被野猫刨掉的时候，花苞刚长出来。”

“那这是你第一次，把向日葵种到开花。”

他转过头看着她。晨光里她的侧脸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睫毛上沾着一点不知什么时候溅上去的细小水珠。

“嗯。第一次。”

她把手覆上他沾着泥土的手背。“那等它开花的时候，我们一起看。”

厨房窗户后面，奶奶和外婆并肩站着。奶奶手里还攥着那把小铲子，外婆抱着老将军。两个老人隔着玻璃看着院子里蹲在花盆前的两个人，看着他们的影子被晨光拉长交叠在一起。

“王姐。”

“嗯。”

“那个花盆，则衍五岁画好以后，他妈帮他一起种下了第一颗种子。后来向日葵被野猫刨了，他妈也走了。二十一年了。今天终于有人陪他重新种了。”

外婆把老将军往怀里拢了拢。虎斑猫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

“我姐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奶奶伸手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