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傍晚之后,林晚星开始躲他。不是那种突然消失的躲,是猫式的躲——消息照回,电话照接,但回复的间隔从秒回变成了半小时回。语气还是那个语气,但字数变少了。陆则衍约她去看老将军,她说花店这两天进货忙。约她去老宅包饺子,她说接了一个急稿要赶。约她周六去救助站,她说晓棠约了她逛街。三次。他约了三次,她找了三个不同的理由。
陆则衍放下手机,看着办公桌上那排向日葵。最新一束是前天送的,花瓣还饱满着,金黄的颜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内线电话:“秦舟,进来。”
秦舟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自家陆总正对着一排向日葵发呆。这个画面他见过很多次了,但今天陆总的表情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是看着花嘴角会微微弯一下,今天是眉头拧着一个很浅的结。
“陆总。”
“秦舟,如果一个一直回消息很快的人忽然变慢了,是什么意思?”
秦舟的脑子飞速运转了零点三秒。这个问题,不能答错。“要看具体情况。如果是普通朋友,可能真的在忙。如果是……”他顿了顿,“林小姐那种,可能是她意识到自己回太快了。”
陆则衍抬起眼。秦舟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有些人,靠近了之后会下意识往后退半步。不是不想靠近,是太近了反而怕。”
“怕什么?”
“怕自己习惯了,对方又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落在干枯的那束向日葵上。深褐色的花瓣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握紧太久忘记了松开的手。
“那该怎么办?”陆则衍问。
秦舟愣了一下。他家陆总,陆氏集团的掌舵人,谈判桌上从不让步的冷面阎王,问他“该怎么办”。用的是请教的口吻。
“等。”秦舟说,“她退半步,您就站在原地等。不退,不追。让她看见您一直在。等她确定您不会走,她自己会走回来的。”
陆则衍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束干枯的向日葵上。从第一束到现在,每一束他都留着。盛开的、半枯的、完全干透的,整整齐齐排在办公桌上,像一条从春天通向秋天的路。他没有扔掉任何一束。她退半步,他就站在原地等。
“知道了。”
秦舟退出办公室的时候,在备忘录里记下一笔:陆总追人第十四阶段——从“我陪你”进化到“我等你”。不退,不追,原地站定。犬系总裁的终极修养。
同一时刻,林晚星坐在花店里,面前摊着画本,画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奶糖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她。画纸上画着一只黑猫蹲在向日葵田边,面朝着花田的方向,但身体微微侧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在犹豫要不要往前走。她看着那只黑猫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画本。
“奶糖。我是不是很过分?”
奶糖从窗台上跳下来,跳到她腿上,用脑袋顶她的下巴。
“他约了我三次,我都拒绝了。不是不想见他。是想见得不得了。”她把脸埋进奶糖的肚皮里,“但我怕。怕见了一次就想见第二次,怕习惯了每周在老宅包饺子,习惯了他在花市帮我拎花材,习惯了他三分钟从东门杀到西区。怕习惯了他一直在,然后有一天他不在了。”
奶糖伸出爪子,轻轻按在她鼻尖上。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抬起头,是陆则衍发来的消息。不是问她忙不忙,不是约她出去。是一张照片——办公桌上那排向日葵,从干枯的到盛开的,全部换上了新花瓶。统一的透明玻璃瓶,高矮胖瘦刚好契合每一束花的状态。配文只有四个字:“今天换的。”
他没有催她,没有问她为什么躲他。他只是告诉她,花瓶换了。那些她送的花,从第一束到最新一束,他全部好好地养着。换新花瓶是因为要长久养下去。
林晚星看着那张照片,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三个字:“很好看。”
他秒回:“嗯。”
没有追问,没有“那你什么时候来看”,只有一个“嗯”。像他说的——不退,不追。站在原地等。
花店门被推开。苏晓棠踩着细高跟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见林晚星红着眼眶对着手机发呆,把奶茶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到她对面,双手抱胸。
“说吧。几天没见他了?”
“四天。”
苏晓棠吸了一口奶茶,珍珠在吸管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为什么躲他?”
“我怕。”
“怕什么?”
“怕他太好了。”
苏晓棠放下奶茶,发出一声痛心疾首的哀嚎:“林晚星,你清醒一点。一个男人太好了,这不是躲的理由,是冲的理由!”
“你不懂。以前那个人也对我很好。下雨送伞,熬夜陪我画图,在我妈住院的时候帮我排队挂号。那时候我也以为可以靠一辈子。后来他说我变了,说我的眼睛里没有他了。我没有变,我只是没有力气了。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对你好,是可以收回的。”
苏晓棠沉默了很久。奶茶杯上的水珠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
“林晚星,你看着我。”
林晚星抬起头。
“那个学长对你好,是谈恋爱的那种好。热恋期上头,什么都愿意做。热度过了就没了。那不是好,那是荷尔蒙。”苏晓棠的声音难得这么认真,“但陆则衍不是。他是那种——你退半步,他就站在原地等你的人。你把花送他办公室,他从第一束留到最后一束。你画的黑猫蹲在向日葵田边,他把画裱起来放在床头柜。你跟他说‘我不会离开’,他第二天就飞去找他妈妈,告诉她自己有人不会走了。林晚星,这种好不是荷尔蒙。这种好是骨头里的。”
奶糖从林晚星腿上跳下来,走到苏晓棠脚边蹭了蹭她的脚踝,发出细细的叫声。像是在说:讲得好,本喵赞成。
林晚星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张照片还在对话框里——一排向日葵,从干枯到盛开,全部换上了新花瓶。
“那我该怎么办?”
“去找他。现在。”苏晓棠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穿那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不要化妆。就现在这个样子去。让他看看你这几天没睡好的黑眼圈,让他知道你躲他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太在乎了。”
林晚星被拽到门口,脚步迟疑了一下。“他在公司,我这样冲过去会不会——”
“他推了董事会去花市找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