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院回来的第三天,林晚星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画廊的白色展墙前,自己的画挂在进门左手第二幅的位置。和从前不同的是,画旁边站着一个人。他背对着她,肩膀很宽,站得很稳,正低头看画右下角的署名标签。她想走过去,脚却钉在原地。然后他转过身来,眉眼在轨道射灯下清晰分明——是陆则衍。他对她说:“画得很好。”她醒了。枕头没有湿。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梦见那幅画,醒来没有哭。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奶糖的呼噜声在枕边均匀地响着。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城市还裹在一层浅灰色的薄雾里。她拿起手机,给陆则衍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午我要去花市进花材。这次我自己去。”发送。然后又把那天在美院门口拍的银杏树照片翻出来看了一遍。绿叶满枝,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像无数条细细的金线。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花市还是那个花市。十几个大棚连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汁液混合的气味。林晚星拖着一辆折叠小推车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排排花桶,洋桔梗、小雏菊、尤加利叶、勿忘我。走到向日葵那家摊位时脚步没有停。老板娘叫住她:“姑娘,今天不要向日葵了?”她回过头,那桶向日葵还是和前几周一样品相极好,花盘饱满,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着,金黄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今天先不要了。”
老板娘有些意外,但没多问。林晚星推着小车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拿出手机对着那桶向日葵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陆则衍。配文:“今天的向日葵,品相很好。”他秒回:“买。”她看着那个字,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回去。老板娘笑了:“还是要啊?”她点点头。老板娘帮她抽了十枝开得最好的,用报纸包好放进小推车里。
“姑娘,之前陪你来的那个小伙子呢?高高帅帅那个。”老板娘一边捆花一边问。
“他今天上班。”
“哦——男朋友啊?”
林晚星张了张嘴。上次他在这个摊位前说“是”的时候,她没有否认。这次她一个人来,老板娘问“男朋友啊”,她发现自己不想说“不是”。她点了点头。
老板娘笑得更灿烂了:“我就说嘛,般配。那小伙子看你的眼神,跟我家那口子当年追我的时候一模一样。”林晚星推着小车继续往前走,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花市西区是包装材料区,她要买几卷新颜色的丝带。推着小车穿过一条比较偏僻的通道,两边是批发花盆和花架的摊位,人比鲜花区少了很多。她正弯腰看一卷奶茶色的丝带,余光里感觉到有人靠近。她直起腰转过身,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站在她身后,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
“美女,一个人逛花市啊?”他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
林晚星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握紧了小推车的把手。“我马上就走。”
“急什么,交个朋友嘛。”金牙男人又往前迈了一步,“我注意你很久了,每次都是一个人来。今天那个开好车的男朋友没跟着?”
她心里一沉。他注意她很久了。知道她之前有人陪,知道今天她是一个人。这不是偶遇。
“我男朋友在门口等我。”她语气尽量平静,手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
“门口?我刚从门口进来,没看见什么好车啊。”金牙男人咧嘴笑了,“别骗人了,就聊两句,我又不吃人。”
他身后又冒出两个人,一个穿黑色T恤,一个戴着棒球帽,三个人把她堵在了通道里。旁边的摊位老板低头玩手机,假装没看见。
林晚星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紧急联系人,苏晓棠——不行,晓棠今天出差。奶糖的宠物医生——来不及。她的拇指停在一个名字上。陆则衍。她按下了拨号键。响了一声就挂了。这是他们约定好的——如果她遇到急事,响一声就挂,他会立刻回拨。
三秒钟。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
“我在花市西区包装材料通道。”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
电话那头只有两个字:“到了。”
金牙男人皱起眉头:“真有人啊?别是装腔作势——”
引擎声从通道口传来。不是轿车的引擎声,是跑车的。深灰色帕拉梅拉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拐进狭窄的通道,轮胎在水泥地上擦出一声尖锐的啸叫。车还没停稳,驾驶座的门已经推开了。
陆则衍下车的时候,西装外套都没穿。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手里还攥着蓝牙耳机——显然是从会议上直接离开的。他的目光越过金牙男人,越过黑T恤,越过棒球帽,笔直地落在林晚星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然后他走了过来。不是跑,是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钉子敲进水泥地里,稳得让人心慌。
金牙男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兄弟,我就是跟美女聊两句——”
陆则衍没有看他。他走到林晚星面前站定,伸出手。她握住。他的掌心很热,手指收紧,把她整只手完整地包进手心里。然后他转过身,把她挡在身后,这才看向金牙男人。
“聊什么?”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金牙男人的脸色变了。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分得清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眼前这个人,白衬衫上还沾着会议室里的冷气,手腕上那块表够他吃一辈子。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人看他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情绪。像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文件。
“误会,都是误会。”金牙男人往后退,撞上了身后的黑T恤。
陆则衍没有往前走,没有说狠话,没有动手。他拿出手机,拍了三张照片。金牙、黑T恤、棒球帽,一人一张,清晰正面。然后拨了一个电话。
“秦舟。花市西区通道,三个人,照片发你了。查一下。”挂断。
金牙男人的脸彻底白了。他不知道秦舟是谁,但他知道,能用一个电话查一个人的人,不是他能惹的。三个人灰溜溜地挤出通道,跑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通道里安静下来。旁边的摊位老板终于抬起头,假装忙碌地整理货架。陆则衍转过身,手还握着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拂掉她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片碎叶。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怕吗?”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来了就不怕了。”
他看着她。通道里光线昏暗,她的眼睛却亮得很。那里面有劫后余生的惊悸,有被握紧手的心安,还有一样他以前没见过的——毫无保留的依赖。
“你怎么这么快?”
“你在花市,我车停在东门。”
东门到西区,步行要十五分钟。他用了不到三分钟。
林晚星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握得很紧,但没有弄疼她。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把她指尖的冰凉一点一点捂暖。
“陆则衍。”
“嗯。”
“你今天不是在开董事会吗?”
“嗯。”
“那你怎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就挂了。”他顿了顿,“董事会可以再开。”
她没有说话。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下。不是什么符号,就是无意识地、轻轻地,画了一下。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以后逛花市,我都陪你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昏暗的通道里,白衬衫上沾着会议室里带出来的冷气,裤腿上蹭了一道花市地面的灰,手里还攥着那只蓝牙耳机。他的眼睛里没有“英雄救美”的自得,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松了一口气的庆幸——庆幸她只响了一声他就接起来了,庆幸他把车停在了东门,庆幸三分钟的路他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庆幸她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