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回到花店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奶糖正蹲在窗台上晒太阳，听到门响转过头，看到她的一瞬间耳朵竖了起来。布偶猫从窗台上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两圈，然后仰起头，发出了一声很轻很细的叫声。不是讨食，不是撒娇，是担心。

林晚星蹲下去把猫抱进怀里，把脸埋进它柔软的肚皮里。奶糖没有挣扎，尾巴轻轻搭在她手腕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奶糖，他说要陪我一起打开那个箱子。”她的声音闷在猫毛里，“我说好。”

奶糖舔了舔她的发顶。

“可是我还是怕。怕他看到我那些画之后，发现我其实没有那么有天赋。怕他看到颜料干了的调色盘和卷边的速写本，发现我只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

奶糖从她怀里挣出来，跳到地上，走到画室角落。那里堆着几个落灰的纸箱，最底下那个就是她说的箱子。布偶猫在那个纸箱旁边蹲下来，回头看她，湛蓝的眼睛安静而笃定。像在说：它就在这里，跑不掉的。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我陪你。

林晚星走过去在纸箱前蹲下来。箱子上落了一层薄灰，封口的胶带已经泛黄，边缘微微翘起。她伸出手，指尖碰到胶带翘起的边缘，停住了。指尖微微发抖。她收回手。

“今天不行。”她轻声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奶糖蹭了蹭她的手腕。

同一时刻，陆氏大厦顶层。陆则衍站在落地窗前，手机贴在耳边，对面是秦舟。

“帮我查一个人。林晚星大学时期的导师，美院油画系的，姓什么不知道。查到他联系方式之后，约个时间。不要告诉她。”

挂断电话，他看向办公桌上那几束向日葵。第一束已经完全干透了，深褐色的花瓣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握紧的拳头。他走过去，在那束干枯的向日葵前站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卷曲的花瓣。干透的花瓣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像什么东西在掌心碎裂的声音。不是凋零，是等待了太久，终于被人触碰。

两天后。江城美院，油画系教研室。

陆则衍坐在一张堆满画册和颜料管的办公桌对面。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花白头发扎成一个小揪揪，穿一件沾着油画颜料的牛仔围裙，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周牧之，美院油画系教授，林晚星的导师。

“陆先生，您说想收藏晚星的画？”周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审视。

“是。”

“她的画，现在市面上几乎没有流通。她毕业后就没再卖过作品了。”

“我知道。所以来找您。”

周教授靠进椅背里，透过厚厚的镜片看了他很久。窗外的画室里传来松节油和亚麻仁油混合的气味，走廊里有学生抱着画框走过。

“你是她什么人？”

陆则衍沉默了一瞬。“正在追她的人。”

周教授眉毛动了一下。这个答案显然不在他的预期之内。追人追到导师这里来，不是来买画，是来——他忽然懂了。

“你想看她的画。”

“是。”

“为什么找我？”

“她说，她大三在画廊办过联展。您是那场展览的策展人。”

周教授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花白的小揪揪在阳光下翘成一个倔强的弧度。

“那场展览，她的画挂在进门左手第二幅。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有画廊老板，有收藏家，有媒体。所有人都在夸她，说美院出了个天才。她站在画旁边，眼睛亮得不得了。”周教授的声音沉下去，“后来她爸出事，她来找我，说周老师，个展我办不了了。我说没关系，画留着，以后还有机会。她说好。然后她退了学，再也没有回来过。”

周教授转过身，看着陆则衍。“你想看的画，我这里没有。但我可以告诉你她当年画的是什么——她画她自己。每一幅都是。蹲在雨里抱猫的女孩，站在天台边上望画廊的女孩，坐在医院走廊里写作业的女孩。她不画别人，她只画自己。因为除了自己，她不知道该画谁。”

陆则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教了三十年书，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学生。天赋这东西不稀奇。稀奇的是她的画里有一样东西，大多数画家一辈子都画不出来。”

“什么东西？”

“疼。”周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她的每一笔里都有疼。但她从来不画眼泪。她画的是疼过之后还站着的样子。”

画室里传来学生收画架的声音，松节油的气味从门缝里漫进来。陆则衍站起来。

“谢谢您。”

“陆先生。”周教授叫住他，“你追到她以后，帮我带句话。”

“您说。”

“告诉她，她的颜料没有干。周老师帮她存着呢。”

陆则衍走出美院大楼。阳光迎面扑来，他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抱着画板、拎着颜料箱，脸上是二十岁出头才有的那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明亮。她曾经也是其中之一。后来她退学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她的对话框。打了很长一段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今天好吗？”

回复来得很快。“挺好的。给奶糖洗了澡，它生气了，躲在猫爬架最顶层不肯下来。”附了一张照片——奶糖裹在毛巾里，只露出一张气鼓鼓的脸，湛蓝的眼睛写满了“本喵很不爽”。

他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浮起一丝笑。把照片存进“奶糖”文件夹。然后发了一条消息。

“周六有空吗？”

“有。怎么了？”

“带你去一个地方。”

周六上午，他的车停在花店门口。林晚星拉开车门坐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晚风花店的logo和那只小小的布偶猫。车驶出城南，穿过市中心，开上一条她越来越眼熟的路。行道树是法国梧桐，路两旁的建筑是红砖墙，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她的手指在帆布包带上慢慢收紧。

“这是……”

他没有说话。车停在了美院门口。

林晚星透过车窗看着那扇她三年没有靠近过的校门。门卫室还是那个门卫大爷，花坛里的月季还是那几株，雕塑系门口的那座大卫像还是缺了左边耳朵。什么都没有变。但她不敢下车。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因为有人跟我说，她不敢打开床底下的箱子，怕颜料干了。”他转过头看着她，“林晚星。你的颜料没有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