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眶倏地红了。

“你怎么知道？”

“我去见了周老师。”

她愣住了。他去见了周牧之。他一个人去了美院，找到她的导师，问了她当年的事。

“周老师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你的颜料没有干，他帮你存着呢。”

林晚星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帆布包的布偶猫上。奶糖的图案被洇湿，蓝色水笔勾勒的线条晕开一小片。

“我不敢。”她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子，“我怕走进去，发现我再也画不出来了。”

他伸出手，没有握她的手，没有覆她的手背。他把手放在车门把手上。

“那今天不进去。我们就在门口坐一会儿。”

他推开车门，绕到她那边帮她拉开。林晚星下了车，站在美院门口那排法国梧桐的树荫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了她一身细碎的光斑。校门里走出几个抱着画板的学生，经过她身边时没有多看一眼。他们已经不认识她了。她曾经是这里最耀眼的天才，现在只是一个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的人。

“我大三那年，”她忽然开口，“每天从这个门进去，都会看一眼门卫室旁边那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全黄了，地上厚厚一层。我捡过一片叶子夹在速写本里，后来那本速写本被我放进了床底下的箱子。”

“那片叶子还在吗？”

“不知道。”

他走到门卫室窗口，敲了敲玻璃。门卫大爷探出头来，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却很亮。“小伙子，什么事？”

“大爷，门口那棵银杏树，今年的叶子黄了吗？”

大爷乐了：“这才几月份，还没到秋天呢。不过那棵树啊，年年黄得最早。整个校园里第一棵变色的就是它。你等到十月底来，满地金灿灿的，好看得很。”

陆则衍道了谢，走回林晚星身边。“大爷说，十月底叶子会黄。到时候，我们一起来看。”

她透过泪光看着他。他站在法国梧桐的树荫下，阳光碎片落在他肩膀上。他说“我们一起来看”，不是“你来看”，是“我们”。和打开那个箱子一样——不是“你打开”，是“我们一起打开”。

“陆则衍。”

“嗯。”

“十月底，银杏叶黄的时候。我带你去看我当年捡叶子的那棵树。然后我们一起去打开那个箱子。”

他看着她。树影在她眼睛里摇曳，那双眼睛和三年前站在画廊里被所有人夸天才时一样亮。不，更亮了。因为那时候的亮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亮，现在的亮，是疼过之后还站着的亮。

“好。”

回程的路上，林晚星靠在副驾驶座上，怀里抱着帆布包，看着窗外掠过的法国梧桐。阳光在叶片上跳跃，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谢谢你。今天没有逼我进去。”

“不用谢。”

“下次我自己会走进去的。”

“我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正在开车，侧脸的线条在逆光里被勾勒出一层浅金色的轮廓。握方向盘的姿势很稳，和拎猫笼时一样稳，和覆在她手背上时一样稳。

“陆则衍。”

“嗯。”

“你为什么要去找周老师？”

前方红灯，车缓缓停下。他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他的眼睛染成一层很浅很浅的琥珀色。

“因为你说你怕颜料干了。我想告诉你，没有干。不是安慰你，是真的没有干。”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确定？”

“周老师说的。他说你的每一笔里都有疼，但你从来不画眼泪。你画的是疼过之后还站着的样子。那样的颜料，不会干。”

她的眼眶又红了。今天第三次。

“你别总把我惹哭。”

他沉默了一秒。“好。下次我忍住。”

她被他这一本正经的“下次忍住”逗得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弯得压不下去。

“你这个人，真的很笨。”

“嗯。”

“笨死了。”

“嗯。”

“但是笨得很认真。”

他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美院门口那棵银杏树的照片，绿叶满枝，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下面配了四个字。

“十月底见。”

林晚星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手机相册。和奶糖的照片放在一起。和那张雨夜初遇的画放在一起。和他的向日葵、他的勿忘我、他的“等我”放在一起。存完之后她发现，这个相册的名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改成了三个字。

“不会走。”

车驶过美院门口那棵银杏树。阳光正好，叶子绿得发亮，门卫大爷坐在窗口摇着蒲扇，一切都在等十月底那场金黄。而那个曾经每天从这扇门走进来的女孩，终于在后视镜里，对着那棵越来越远的银杏树，轻轻说了一声再见。不是永别，是约好了十月底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