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林晚星握了一整夜。
从老宅回来之后,她躺在被窝里,把那只被他握过的手举到眼前反复看。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手指还是那五根手指,指纹还是那些指纹。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被握过的地方,残留着一种温热的、被完整包裹的记忆。
奶糖踩着她的肚子走过来,在她胸口团成一团,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她把猫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它毛茸茸的头顶。银铃铛在黑暗中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轻极轻的响声。
“奶糖。他说‘我等了二十一年’。二十一年,等一只多放一勺醋的饺子。你说,这样的人,会不会有一天发现我不值得等?”
奶糖没有回答。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下巴,带着猫粮味的、沙沙的小倒刺。像在说:别瞎想,睡觉。
她闭上眼睛。梦里,她回到了美院的画廊。那间她大三时第一次举办联展的画廊,白色的墙面,轨道射灯,她的画挂在进门左手第二幅的位置。画的是一个女孩蹲在雨里,怀里抱着一只猫。颜料还没干透,右下角签着她的名字——林晚星。导师站在画前,拍着她的肩膀说“你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同学们围过来恭喜,闪光灯此起彼伏。那是她离梦想最近的一刻。
然后画面碎了。
手机铃声刺穿梦境。她接起来,电话那头是父亲的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颓丧和慌张:“晚星,爸的投资出事了,家里……家里可能完了。”画廊的白色墙面从边缘开始龟裂,碎片一片一片剥落。她的画从墙上掉下来,画框摔断了,颜料在瓷砖上溅开。她想跑过去接住它,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画摔在地上的一瞬间,她醒了。
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已经变成了阳光。奶糖还团在她胸口,呼噜声均匀。枕头是湿的。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沾到冰凉的泪痕。很久没有梦见那一天了。她以为已经忘了。她擦了擦脸,把奶糖抱起来放在枕头上,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她眼睛有点肿,她用冷水拍了拍,涂了点遮瑕,把头发扎起来。今天要去陆氏大厦送新一周的向日葵。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笑容。还行,看不出来。
陆氏大厦顶层。秦舟看见林晚星从电梯里走出来,职业性的微笑刚挂上嘴角,忽然顿了一下。他跟在陆则衍身边六年了,别的本事不敢说,察言观色绝对是一流。林小姐今天的笑容,和平时差了半个刻度。不是不真诚,是有点费力。眼尾没有弯到位,卧蚕没有顶起来。他接过她手里的花束,随口寒暄:“林小姐,今天气色真好。”林晚星弯了弯嘴角。秦舟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个差评——是真的有点费力。
办公室里,陆则衍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听到敲门声转过身,目光落在门口抱着向日葵的人身上,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对着电话简短说了句“方案重新做,下午给我”,挂断。
“这周的向日葵。配花换了洋甘菊。”她把花束递过来。他接过花,目光却没有离开她的眼睛。
“昨晚没睡好?”
“睡挺好的。”
“你眼睛肿了。”
林晚星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眼角。遮瑕白涂了。
“做了一晚上梦,可能没休息好。”
陆则衍把向日葵放在办公桌上,和那几束从盛开到干枯的旧向日葵并排放好。第一束已经完全变成了深褐色,花瓣卷曲得像被火烧过的纸片,依然端端正正地立在花瓶里。他转过身看着她。
“什么梦?”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记不清了”,但在他的注视下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看人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安静地等——像蹲在救助站角落里等那只怕人的三花猫出来吃罐头一样。不催促,不收回手,就那么一直伸着。
“……梦见以前的事。”她听到自己说。
“多以前?”
“大学的时候。”
陆则衍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到沙发区,在惯常的位置坐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林晚星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束阳光的距离。
“我大学的时候,宿舍楼下有一只流浪猫。橘色的,很瘦,右耳缺了一角。我每天晚自习回来给它带吃的,它会在花坛边等我。”他忽然开口。林晚星侧过头看他。陆则衍很少主动讲自己的事。
“喂了三个多月,它开始让我摸。再后来会跟我走到宿舍楼下,蹲在台阶上看我上楼。有一天它不见了。我在学校里找了三天,最后在后勤处的墙角找到它。它被车撞了,已经走了。我把它埋在花坛边,它每天等我的那个位置。”
“后来呢?”
“后来我再也没有喂过流浪猫。”他顿了顿,“不是不想喂。是怕喂熟了,又不见了。”
阳光移了一寸,落在他交叠的手指上。他的手背上有几道很浅的猫抓痕,是救助站那只三花留下的。
“但你后来还是喂了。”她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