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老宅里的温柔氛围
陆则衍的航班降落江城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没有告诉林晚星他提前回来了。原本订的是明天下午的航班,但今天上午在帝都那扇朱红色的单元门前站了半个小时后,他改了签。不是因为想早点见到她——好吧,就是因为想早点见到她。
车驶入老宅大门时,橘红色的夕阳正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他拎着行李箱穿过院子,老将军正卧在绣球花丛边打盹,听到脚步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发出一声低沉的招呼,又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透出来,在暮色里晕开一片温柔的光晕。他走近了,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奶奶的声音,还有一个——她的声音。他停下脚步。
“这个花瓣要这样捏,收口的时候拇指往里推一下,不然煮的时候会散开。”奶奶的声音。
“这样?”她的声音。
“对对对,就是这样。你学得真快,则衍他妈当年学了三次才学会。”
陆则衍透过落地窗的缝隙看进去。客厅的茶几被挪到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小方桌,桌面上撒着一层薄薄的面粉。林晚星坐在方桌前,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小臂,手上沾满了面粉。她正在包饺子。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专注的弧线,指尖捏着饺子皮的边缘,一下一下,认真地像在画一幅工笔画。她旁边坐着外婆,外婆手边卧着老将军——老将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进来了,正把脑袋搭在外婆膝盖上,虎斑纹的尾巴悠闲地晃着。
奶奶站在林晚星身后,弯着腰指导她捏褶子。厨房里飘出骨头汤的香气,灶台上煮着一锅水,水汽氤氲。
“则衍小时候最爱吃饺子。”外婆一边擀皮一边说,动作利落得像做了几十年——她确实做了几十年,“白菜猪肉馅的,多放一勺醋。他妈每周包一次,他就坐在餐桌旁边看。看完了吃二十个。”
林晚星捏褶子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后来吃过吗?”
外婆和奶奶对视了一眼。“没有。”奶奶轻声说,“他妈走后,家里再没包过白菜猪肉馅的饺子。”
林晚星低下头,继续捏手里的饺子皮。这只饺子包得格外认真,褶子捏得又密又匀,收口处小心地推了一下。她把包好的饺子轻轻放在撒了面粉的盖帘上,和之前包的几只排在一起。之前那几只歪歪扭扭的,像一群站不稳的小鸭子。这一只端端正正,像终于找到了重心。
“这只是给则衍的。”她轻声说,手指在饺子皮边缘轻轻按了按,“多放一勺醋。”
陆则衍站在窗外,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院子里桂花的香气浓郁得化不开。他看着暖黄色灯光下那个沾了一脸面粉的女孩,把她包的那只最端正的饺子单独放在一边,说“这只是给则衍的”。他五岁以后再也没有吃过白菜猪肉馅的饺子。不是买不到,是不敢吃。怕咬开之后,里面没有那个味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开的瞬间,三个人同时抬起头。老将军从外婆膝盖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了一下他的裤腿。
奶奶最先反应过来:“不是说明天回来?”
“改签了。”
他的目光越过奶奶,落在方桌前那个沾了一脸面粉的女孩身上。林晚星手里还捏着一张饺子皮,指尖的面粉半干了,额头鼻尖上也沾着几道白色的粉印。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鹅黄色的针织衫在暖光灯下像一小团温柔的阳光。
“你包饺子。”他说。
“……嗯。奶奶教的。”
“包得怎么样?”
她低头看了看盖帘上那几只歪歪扭扭的饺子。“前几个不太行。最后一个——”她指了指那只单独放在一边、褶子捏得端端正正的饺子,“应该不会散。”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方桌很矮,他蹲着刚好和坐着的她差不多高。他低头看着那只饺子,褶子捏得又密又匀,收口处有一个小小的、被拇指推出来的弧度。和其他几只歪歪扭扭的站不稳的饺子放在一起,这一只像被格外认真对待过的作品。
“这只为什么单独放?”
“因为……”她的声音轻下去,“这只多放了一勺醋。”
他看着她。暖光灯下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上的面粉像一小撮落错了季节的雪。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多放一勺醋?”
“外婆说的。”
外婆正低着头擀皮,擀面杖在面团上滚得飞快,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奶奶站在灶台边假装看锅里的水开了没有,耳朵竖得高高的。老将军蹲在陆则衍脚边,仰头看着这两个蹲在方桌前的人,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叫声。
“那这只饺子,”他的声音很轻,“是我的。”
“嗯。”
“你包的。”
“嗯。”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饺子的边缘。面粉沾上他的手指,细细的,软软的,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我等了二十一年。”
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什么?”
“等有人给我包一只多放一勺醋的饺子。”
她的眼眶倏地红了。低下头,面粉在睫毛上凝成一小片白色的霜。手指在饺子皮边缘反复按着,按了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什么,像在承诺什么。
“陆则衍。”
“嗯。”
“以后每周我都给你包。”
奶奶的锅盖掉在了地上。当啷一声脆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奶奶迅速捡起锅盖,背对着大家说了句“手滑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外婆的擀面杖滚得更快了。老将军被锅盖声惊得跳起来,落地后甩了甩尾巴,一脸“这群人类真吵”的表情,然后重新卧回陆则衍脚边,把脑袋搭在他的鞋面上。
那天晚上,陆则衍吃到了二十一年来的第一顿白菜猪肉馅饺子。林晚星包的那只单独放在一边的饺子,他留到了最后。咬开的时候,热气涌出来,白菜的甜、猪肉的香、醋的微酸在舌尖上化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低着头嚼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正在往他碗里夹第二只饺子的林晚星说:“好吃。”
两个字。但坐在他对面的奶奶看见了他眼眶边缘那圈很淡很淡的红。
晚饭后,林晚星在厨房帮奶奶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奶奶把洗好的碗递给她擦干。
“则衍今天很高兴。”奶奶说,声音压得很低。
林晚星擦碗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从小到大,吃饭都是任务。营养均衡,定时定量,吃完就放下筷子。我从来没见他把一只饺子留到最后才吃。”
林晚星低头擦着盘子,水流声填满了沉默。
“晚星。”
“嗯。”
“以后每周来老宅包饺子吧。外婆擀皮,你包,我煮。则衍负责吃。”奶奶的声音轻得像窗外的晚风,“二十一年了。这个家该有人包饺子了。”
林晚星把擦干的盘子摞好。盘子是青花的,边缘有一小道细细的裂纹,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