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陆奶奶的热情邀约

门开了。开门的女人头发花白，围裙上沾着面粉，手还保持着开门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看着门外的人，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陆则衍看着她。十一年了。他记忆里那个拎着箱子走出家门的女人，头发是黑的，背是直的，眼眶是红的。现在她头发白了大半，围裙上沾着面粉，眼角堆满了皱纹。他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要说——为什么走，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留下那只猫却留下不他。但站在这里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

“有人不会走了。”

她的眼眶倏地红了。没有问“谁”，没有问“什么意思”。她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有些抖：“进……进来坐。”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茶几上摆着一盘刚包好的饺子，面粉撒了薄薄一层。陆则衍没有坐。他站在玄关，目光扫过这个陌生的、属于他妈妈的新家。电视柜上放着几张照片，一个女孩从小到大的影像——扎羊角辫的、戴红领巾的、穿学士服的。他同母异父的妹妹，从来没见过。

“她今天补课，不在家。”他妈妈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你……吃饭了吗？我包了饺子。”

“不用。”他顿了顿，“我来，只是想亲口说那句话。”

“她……是什么人？”

“开花店的。画画的。养了一只布偶猫。”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她告诉我，她不会离开。”

他妈妈的手在围裙上停了。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则衍。”她的声音有些颤，“当年我走，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你一眼。你站在门口，一句话都没说。”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围裙的面粉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灰色圆点，“我在车上哭了一路。我想，如果我儿子开口留我，哪怕一个字，我就下车。但你没有。”

陆则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时候我以为，说了也没用。”

“我知道。”她用围裙擦了一下眼睛，“你从小就是这样。想要什么东西从来不说，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以为你会一直这样下去。”

“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说，“她告诉我，黑猫不会刨向日葵。黑猫会蹲在窗台上，陪我一起看着它长大。”

他妈妈抬起头看着他。十一年没见，她的儿子已经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宽了，轮廓硬了，眉眼间没有了五岁那年的怯生生。但他说起那个人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和五岁时蹲在后院看向日葵发芽的那天一模一样。

“她一定很好。”

“嗯。”

“那只猫呢？布偶猫。”

“叫奶糖。很乖。”

“老将军呢？”

“在外婆家。上周刚看过，后腿有点关节炎，开了药。”

他妈妈的眼泪又涌出来。这一次她没有擦。“你外婆……还好吗？”

“好。每周都通电话。”

她点点头，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陆则衍站在玄关，身后就是门。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盘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五岁以前，他妈每周都会包一次饺子。他坐在餐桌旁，看她擀皮、包馅、捏褶，动作又快又轻。煮好的饺子盛在青花碗里，她会在他的碗里多放一勺醋，因为他喜欢。

“饺子。”他忽然开口，“下次吧。”

他妈妈猛地抬起头。

“下次我来，吃饺子。”他顿了顿，“带她一起来。”

他妈妈用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她拼命点头，围裙上的面粉被泪水打湿了一片。

陆则衍转身拉开门。门外的阳光涌进来，国槐的树影落在他肩上。他迈出去一步，然后停住了。没有回头。

“妈。那只猫，谢谢你留给我。”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屋子里，他妈妈蹲在玄关，把脸埋进沾满面粉的双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墙上那幅“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在阳光里安安静静地挂着。茶几上的饺子还排得整整齐齐，等着下锅。

陆则衍走出单元门，站在国槐树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眼睛里。他拿出手机。

“说完了。”

林晚星的回复几乎是秒回：“怎么样？”

“她说下次带你去吃饺子。”

对话框沉默了片刻。

“好。”

他收起手机。国槐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着，巷子口的风带着饭菜香。他二十四年来第一次觉得，江城那个方向，有人在等他回去。

江城，陆家老宅。